第14章 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?(2/2)
“赶紧撵走!别在这脏了咱村的地!”
骂声浪浪叠叠,越骂越难听,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都捏白了,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抖。
忽然她猛地松了手,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,“都给我闭嘴!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狗!”
人群的骂声瞬间顿住。
禾姐胸口剧烈起伏着,指着周二的鼻子就骂:“你叫唤最凶!女人验尸怎么了?怎么就晦气了?怎么就脏了?你们懂个屁!”
她往前逼一步,“我、我告诉你们,得是人家长安皇城根底下,才有女官做这差事的……女仵作心细,验过的案子,从、从没有错断的!本是光宗耀祖的行当,到你们这山窝窝,倒成了下贱、晦气?”
我听在耳里,心里一惊。
这世上……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?
人群里有人不服气:“胡八道!哪有女人干这个?你净编瞎话糊弄人!”
禾姐冷笑一声,转头指着那人,骂得更狠:“编瞎话?你出过这山窝窝吗?进过城吗?见过衙门大堂吗?没见过,就等于没有?你们这群井底之蛙,只会在这满嘴喷粪!”
禾姐拿手指着我,“我妹子验过的死人,比你们全村人活人加起来都多!她肯看,是你们烧高香!”
禾姐又转向周二,“你还嫌晦气?你知道什么叫晦气?你们这破地方,穷得耗子都搬家,死了人连个正经仵作都请不起,只会绑个女人沉塘,草菅人命,这才叫真晦气!”
周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,抬手就往禾姐脸上扇,“臭婆娘,我让你嘴硬——!”
一只手伸过来,攥住了他手腕子。
周二使劲往后一抽,没抽动。又使了一回劲儿,脸都憋红了,那手还是纹丝不动。
他抬起头,顺着那只手往上看。
是崔弘,他本就身形挺拔,肩宽腰劲,如今虽是布衣荆钗,却掩不住那股世家护卫久经训练的沉猛气度。
旁边的人群静下来,那些刚才还起哄叫嚷的,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。
周二咬牙蹬腿,拼命想挣,可崔弘手臂只微微往下一沉,他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栽,几乎要跪倒在地,直到他疼得满头冷汗才松手。
崔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垂眼冷冷睨着周二,往后退了一步,站到禾姐和我前面,拿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那一眼扫过去,人群里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禾姐站在他旁边,仰着脸,胸脯挺得高高的,下巴颏扬着,看那群刚才起哄的人。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样,崔弘是冷的,她是烫的,烫得恨不得烧着谁。
这时候孙歪头开口了。
“周婆婆,您是识字的,念过书的。咱村里就数您最有学问。”
周婆婆愣了一下,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孙歪头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知道您心疼周大。您儿子没了难受。换谁谁不难受?”
周婆婆嘴一瘪,又要哭。
孙歪头摆摆手:“可正因为您心疼他,才得让他死个明白。”
周婆婆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孙歪头不紧不慢地:“这事儿得有个法。那女人认了,是她的法。您是读书人,讲究的是个理字。咱村里这些人,大字不识几个,可您是识字的。您知道什么叫证据,什么叫冤案。”
他着,往人群里扫了一眼,又看回周婆婆。
“我孙歪头在这村里十年,谁家死人我都给做棺材。我敬您是读书人,敬您讲道理。这事儿,您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
周婆婆被孙歪头这话架得骑虎难下,终于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后头地上的一卷破席。
周大躺在席上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
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,我伸手把勒痕边上按了按。皮肉硬了,死了两天的人都这样。
我把周大的头托起来,托稳了,看那道勒痕。
勒痕是从前往后走的。从喉结那儿起,往两边走,绕到耳后,一看便是有人从正面下手,死死拽着绳子勒的,手法粗野,倒也符合常人杀人的模样。
可我又按了按。
勒痕底下的皮肉,太浅了。
宋老爹当年教我的话,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:“勒死的,必是勒痕深透肌理,绳子嵌进肉里,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,指尖一按,硬邦邦没有回弹,再重些,舌骨都能勒断,嘴角必淌血沫子。”
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结,指尖用力往下按——喉管还是圆滚滚的,软中带硬,虽有些僵硬,却半点没有被勒扁的痕迹,连周遭的皮肉都只是泛着青紫,没有被绳子嵌出的深沟。
不对,绝非勒死!
可周婆婆在后头话了。她声音颤颤的,像是忍着哭:“老孙,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。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,谁看不见?要不是那贱人自己认了,我也不信。可她自己都认了,这还有假?”
她着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:“我清清白白一个人,在村里几十年,没亏过谁,没欠过谁。你们不能我冤枉人。”
她人缘估摸是极好的,这一叫冤,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,有人踮着脚嚷嚷:“装什么装?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,还验个屁!”
“赶紧定了这贱货的罪,沉塘了事!”
我被他们起哄地着急起来,又不能轻易动刀解剖肠胃,这村里人本就抵触女仵作,动刀只会激起更大的乱子,便只能顺着流程,先把周大的头脸躯干细细验过。
我捏开他的嘴,舌尖僵硬,却无窒息死亡的紫绀,翻他的眼睑,眼结膜虽有充血,却也只是轻微迹象,粗略摸了摸周大的头颅,头发黏腻打结,沾满河泥和草屑,触感杂乱。
再按他的胸口、肋骨,没有断裂之声,腹腔也无异常隆起,浑身上下,除了脖颈的勒痕,竟再找不出半点像致命伤的痕迹。
心下更急。难道我看走眼了?可喉管未扁、勒痕过浅,这绝不是勒死的模样。
我咬了咬牙,索性将周大的头慢慢扶起来,轻轻翻了个身,让他后脑勺完全面对着我,又扯过一旁的粗布,先粗略擦去头发表面的泥污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仔细找找,绝不能漏过半点痕迹。
周大头发本就浓密厚实,死了两天,头发更是黏腻打结,即便擦去表面泥污,底下依旧藏着细碎的泥渣和干硬的污物。
我伸出手指,顺着头发根部一点点仔细拨弄,指尖先触到些硬邦邦的结块,起初还以为是泥痂,可指尖微微用力,竟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凹陷——约莫鸡蛋大,却凹得极深,底下的骨头像是塌了一块,硬得硌手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用粗布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薄痂,一道细却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,伤口出血量极少,若不是这般细致拨弄,任谁也想不到这浓密脏污的头发底下,竟藏着这样一处致命伤。
我轻轻按了按凹陷处,骨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,碎了,实打实的碎了!
我指尖都有些发颤,反复按了按那处凹陷,确认是钝器狠狠砸出来的,力道极狠,直击后脑要害,砸下去便是当场气绝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也正因如此,出血量才这般少,仅在头皮下凝成薄痂,混在污物里难以察觉。
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拱上来,拱得我手心发热。
就是这儿。
真正的致命伤,在这儿。
我扭过头,看了一眼将要沉塘的女人。
她还蹲在那儿,绑在木桩上,低着头,头发遮着脸。从刚才到现在,她一动没动,一声没吭。
周大不是勒死的。
她知道吗?
还是——砸死周大的那个人,她认识?她要替他顶罪?
我站起来。
禾姐在后头扯了扯我袖子,压低声音:“怎么啦?”
我拿手比划:「周大不是勒死的。」
禾姐一愣。
我又比划:「告诉他们,后脑勺骨头碎了。」
禾姐脸白了,她咽了口唾沫,大喊一声:
“周大不是勒死的!”
人群里静了一静。
“什么?”
“她啥?”
禾姐往前走了一步,指着地上的周大:“他是被人砸死的!后脑勺骨头都碎了!”
人群里炸了。
周二从人群中冲到周大跟前,蹲下去,一把拨开周大的头发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周婆婆也扑过来了。她扑到周大身上,拿手去摸他的头。摸了一下,又摸一下,忽然嚎起来:
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
周二蹲在那儿,手还举着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看看周婆婆,看看周大,看看我,看看禾姐。嘴张了张又合上。
忽然他站起来,冲到那女人跟前,一把揪住她领子,把她从地上提起来。
“!”他吼,唾沫星子喷了那女人一脸,“怎么回事?我哥怎么回事?还有谁?”
那女人让他提着,整个人软塌塌的,她低着头,头发遮着脸不吭声。
周二又吼:“!是不是还有奸夫?”
那女人慢慢抬起头。她脸上全是伤,青的紫的,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,可她嘴角弯了。
她笑起来。声音不大,沙沙的。
“奸夫?”她,声音哑得不像人,“有啊。”
那女人抬起手,往人群里一指。
“他。”
正指着那瘦猴,他正抱着胳膊看热闹,那女人这一指,他胳膊放下来了。
“你他娘放什么屁?”瘦猴脸一下子白了,“我?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那女人还在笑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顺着肿起来的脸上往下淌。
“是他,”她,“他帮我杀的。他杀了周大,就带我走,带我私奔。”
瘦猴疯了一样冲过来,冲到那女人跟前,抬手就要打。周二一把架住他胳膊,两个人扭在一处。
“你个贱人!你胡!我那是——我那是——我根本没杀周大!”
人群里嗡嗡响起来。
有人喊:“我早就这家伙不老实!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周大媳妇长得周正!”
“可不是!上回周大不在家,他还往人家门口溜达过!”
“好家伙,敢情是勾搭成奸,杀人害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