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“今日便断了这孽根。”(1/2)
人群里还在吵吵嚷嚷。那瘦猴指着女人骂,周二揪着他领子不放,旁边的人跟着起哄,嗡嗡嗡的,乱成一锅粥。
我没看他们。
我看着那女人,盯着她露在外头那半张脸。
人脸上的肉会变,会肿,会烂,可底下的骨头变不了。亲姐妹,骨头架子像,她的颧骨、下颌线,与昨日在河沟里捞起的那具无名女尸有几分相似。
尤其是头颅的轮廓,都是窄额宽下颌,即便她脸上肿着、伤着,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。
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底下坠着个东西,藏在衣领里头,河边上那具女尸,脖子上也有一根红绳,坠着个铜钱。
我心头猛地一紧,扯了扯禾姐袖子。
她正看周二和那男人撕扯,被我扯了一下,低下头看我。
「问她。有没有妹妹。」
禾姐一愣,我又比划,比得快,比得用力:「妹妹。亲妹妹。问她有没有。」
她脸白了,她朝那女人低声:“你……你有没有妹妹?”
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
禾姐又问了一遍:“亲妹妹。有没有?”
那女人浑身一震,头慢慢抬起来,她脸上全是伤,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可那条缝里,眼珠子忽然动了。
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禾姐吓得往后一缩,扯着我往后挪了半步。
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:“你……是谁?”
禾姐立马会意,“你妹妹……你妹妹前天死了!是从河里捞上来的!”
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。她眼骤然睁大,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瞳仁,嘴张着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,出不来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冲破喉咙,她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人群里全静了。周二不骂了,瘦猴不挣了,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。
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,绳子勒得她手腕脚踝发紫,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拼命往前挣,嘴里反复嘶吼着,“你什么?你什么?你再一遍!”
我抬起手,比划,「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红绳,坠着一个铜钱。」
“不可能。”她嘴里嘟囔着,一遍一遍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她走了……我让她走的,她走了……我亲眼看见她走的!她翻墙走的!她跑了!”
喊着喊着,她忽然不抖了。
她抬起头,往人群里看。
盯着一个人。
周婆婆。她还瘫在地上,抱着周大的头,脸上没什么神情。
那女人忽然开口,“那天晚上,你趴在窗户上。”
周婆婆没话。
那女人盯着她,一字一句往外吐:“你看着我拿绳子勒他脖子。看着我妹妹拿石头砸他后脑勺。你都看见了。
可你什么都没。你来找人的时候,只带了周二来抓我。你没提我妹妹。你连问都没问一句。”
她着,嘴角扯了扯,“我那时候还想,这老婆子居然大发慈悲,放我妹妹一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”
她盯着周婆婆,眼珠子黑洞洞的:“这村里,只有你知道我妹妹长什么样。只有你看见她往哪跑。”
她一字一顿:“是你杀的。”
周婆婆脸白了。白得跟纸似的,白得嘴唇都发青。她张着嘴,想什么,可那话卡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。
那女人不看她了。
她扭过头,往人群里看。目光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瘦猴。
“那天晚上,你也在。”
瘦猴一愣。手也不撕扯了,扭过头来看她。
那女人:“你来我门前溜达过,不止一回。那天晚上你又来了。你看见什么了?”
瘦猴脸一下子变了,变得跟周婆婆一样白。
那女人又扭回头,看着周婆婆。
“你一个老婆子,没力气,没人手,杀不了人。是他帮的你,对不对?”
“胡……胡!”瘦猴喊,声音都在抖,“你胡!”
他无措看向四周,语无伦次:“她疯了!她满嘴喷粪!我什么时候——我什么时候——周婆子你呀!”
“嘿嘿。”周婆婆竟然笑了,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,挤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她笑得嘴都合不拢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她扭过头,看了瘦猴一眼。
“傻孩子,”她,声音软绵绵的,跟哄孩似的,“急什么呀。”
她拍拍膝上的土,理了理头发。理得整整齐齐的,跟没事人似的。抬起手,在瘦猴脸上拍了拍,拍得啪啪响。
“人是你糟蹋的,也是你掐死的。现在怕了?”
瘦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张着嘴,想什么,又不出来。
周婆婆扭过头,看着那女人,嘿嘿笑着:“你那个妹妹,跑出村没二里地,就让我跟瘦猴堵在河边上。那时候天还没亮,河边上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她着,又笑了。
“那么水灵的姑娘,怎么能让她跑了呢?肥水不流外人田。这村里的规矩,你懂不懂?”
“瘦猴把她折腾了半个时辰。折腾完了,又活活掐死了。”
她着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,拿手比划,“她劲还很大呢,腿蹬啊蹬,蹬得河滩上两道印子……”
她着,忽然笑得更大声了:
“你那个好妹妹,临死还喊姐。姐——姐——一声一声的,喊得可好听了。喊一声,掐下去。喊一声,掐下去。掐了没一会儿,就不喊了。”
那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、非人的哀嚎,周婆婆却遗憾道:“早知道,就绑块石头了。”
她着,摊摊手:“谁知道她又飘上来了。”
“我杀了你——!!”
那女人猛地一挣,捆在身上的绳索勒得皮肉深陷,她却浑然不觉,整个人像一头疯兽般剧烈扭动,头发散乱披散,涕泪横流。
周婆婆往后退了一步,绊了一跤,坐在地上。她坐在地上,哈哈笑着。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那些刚才还扶着周婆婆的婆娘,手跟被火烫了似的,嗖地缩回去。她们往后连退几步,退得踉踉跄跄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
“这、这是真的?”
“周婆子……竟是她?”
静了不过一息,便有人喊出来:
“毒妇!真是藏得深啊!”
一句话开了头,满场的惊惶全变成了骇然。
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妇人,话头一转,全往周婆婆身上砸:
“平日里装得跟个善人似的,原来心这么黑!”
“亏她还在那装明白人,原来最糊涂最歹毒的就是她!”
旁边人跟着骂:“毒妇!恶婆娘!”
周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,“娘!你啥呢?你是不是发癔症了?是不是瘦猴威胁你?是不是他逼你这么的?”
他扭过头,拿手指着瘦猴:“是不是你?你他娘的逼我娘顶罪?”
瘦猴脸都绿了:“我逼她?我——她——她刚才的你没听见?是她让我——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周二吼,“我娘是啥人?我娘是识字的!是念过书的!是咱村里最明白的人!她能干出这种事?”
周婆婆眼神涣散,嘴角却挂着一丝怪笑,她慢慢抬起手,指着自己那条瘸腿。
“儿啊,你知道这腿咋瘸的吗?”
她低下头,盯着那条腿,“被你爹打的。”
“那年我也是被拐来的。二十岁,跟周大媳妇一样。让人按在驴车上,卖到这来。”
“我想要跑……第一回,没跑出村,让你爹抓回来。他拿烧火棍打我,往死里打,打断了我这根腿。”
她拿手拍了拍那条瘸腿,拍得啪啪响。
“第二回,他把我锁在地窖里。锁了半年。半年不见天日,吃喝拉撒都在里头。跟条狗似的活着。”
“第三回……没第三回了……”
周二站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大哥死那晚,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我就在屋外头。我听见动静了。石头砸脑袋那一声——砰!闷的。腰带勒脖子那会儿,他腿蹬地,地上噗嗤噗嗤响。我都听见了。”
她着,喉咙里滚出一声嘿,“我扒着窗缝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两个丫头,一个按头,一个勒脖子。你大哥腿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
“我看着他死,心里头那个舒坦啊——”
她睁开眼,看着周二,嘿嘿笑起来,“比当年弄死你爹死还舒坦。”
周二浑身一抖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“我爹是病死的……”
周婆婆往前一步,凑到周二脸跟前,“儿啊,我告诉你个事。你爹不是病死的。”
周二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退后一步,仰起头,哈哈笑起来。
“是我勒死的!”
她笑着,两手攥着空气,做了个勒的动作。脸憋得通红。
“那年他喝醉了,躺炕上跟死猪一样。我拿腰带,往他脖子上一套——嘿!他眼睛瞪得老大,瞪着我,手抓呀抓呀,抓不着我。我就这么勒着,勒着,勒到他不瞪了,不动了。”
她松开手,大口喘气。喘着喘着,又笑起来。
“那会儿我那个痛快啊!我把他勒死了,往炕上一扔,第二天我哭天抢地,他喝酒喝死了。谁信?都信!因为这村里死个男人,就跟死条狗一样,谁他娘的管!”
周二腿一软,坐在地上,“那……那可是我爹……”
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脸上,“那也是畜生!跟你哥俩一样,都是畜生!”
“你大哥长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那脸,那身板,那打女人的样儿——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畜生!他就该死!被女人弄死,天经地义!”
周婆婆走近他,盯着他的脸,伸手摸了一把:
“你也像。你跟你大哥,都像那个畜生。我每次看见你们,就想拿刀捅。”
周二白得像纸:“娘……你……”
她拿手指着人群里的男人,一个一个点过去:
“你,你,还有你——你们哪个没打过婆娘?哪个没把婆娘按在地上踹?”
她着盯着那些男人,眼珠子黑洞洞的:“你们是畜生。天生的畜生。”
“还有你们——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女人们往后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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