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“今日便断了这孽根。”(2/2)
“你们这些女人,都是被拐来的,让男人当牲口使。可你们呢?你们他娘的还帮着那些男人!”
她指着那个刚才扶着她的婆娘:“你!当年我被锁在地窖里,你在上头给我送过一碗饭吗?没有!你在门口看热闹!看我男人打我,你看得津津有味!”
她又指着另一个:“还有你!你也是被拐来的,你男人也打你,你咋做的?你学会帮着男人把逃跑的抓回来!你比男人还狠!”
那女人脸煞白,往后退。
周婆婆嘿嘿笑起来:“你们这些人,男人打你们,你们忍着。男人让你们去抓逃跑的,你们跑得比狗还快。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?你们就是一群狗!一群被驯熟的母狗!”
她喊着,“我跟你们不一样!”
她拿手捶着自己胸口,捶得砰砰响:“我恨!我恨他们!我恨你们!”
她着,忽然又笑起来,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我跑不动了。我瘸了,我老了,可我恨还在,恨还在!”
她一瘸一拐走过去,一把揪住一个婆子的衣领:“你躲什么!忘了当年是谁帮你?你生不出儿子,是我给你寻的偏方!你儿子要娶媳妇,是我帮你揽的人!”
那婆子脸煞白,半个字不敢吐。
周婆婆狠狠一甩,又指向另一个,“还有你!你家那个河内来的媳妇,不是我帮你牵的线?那年人贩子到村,是我识字、会写字、能跟外人上话,才替你挑了个周正能生养的!
若不是我识得字、写得字、能跟外面搭上路子,你们这群睁眼瞎,上哪儿去弄媳妇?拿什么传宗接代?”
她扫过一圈人,又得意又怨毒:
“我一辈子帮你们买人、留人、撑着这个村,你们才有婆娘、有儿子、能当婆婆!如今倒好,一个个反过来踩我、骂我?良心都叫狗吃了!”
她往前走,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跟前。那女人想往后退。周婆婆一把揪住她头发,把她拽到跟前。
她笑得软绵绵的,“你看你,多年轻,多水灵。你还有力气跑。”
她着,忽然脸一变,变得狰狞得很:“你敢跑一个试试?你敢跑,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!跟当年打断我一样!拿烧火棍打!咔嚓一声!骨头断成两截!你断了腿,就跟我一样了,就烂在这了,就跑不掉了!”
她着,手攥着那女人的头发,使劲一扯,那女人惨叫一声,跪在地上。
她转身看着被绑着的周大媳妇,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跟孩子在哭似的:
“凭什么……凭什么你和你妹妹还能跑?我当年谁来救我?我跑了三回,腿都被打断了,谁来问过我一句?没有!一个都没有!你们凭什么比我命好……”
她抬眼扫过满村男女,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,“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买媳妇不?一个一个地买,一个一个地锁?”
“因为我要让这村里的女人,谁也别想跑!谁也别想活成个人样!我要把这地方,变成一口活棺材!一个爬不出去的烂泥坑!都跟我一样,烂在这!烂在这!!!”
人群里静得很,静得能听见河水往岸上拍。噗。噗。
有人声嘀咕:“疯了……真疯了……”
周婆婆猛地回头,盯着那人:“谁我疯了?我没疯!我比你们谁都明白……”
她转过脸去,望着远处。
远处是山,黑黢黢的山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就是望着,望着望着,眼神就飘了。
“我姓李,我爹是乡里明经,教书授学,受人敬重。我从跟着他念书,《诗》《书》《论语》,我都背得。
十六岁那年,家里给我定了亲。那人是郡里有名的孝廉,家世清贵,品行端正,写一手好字。他来提亲那一日,我躲在布帘后头偷看,他无意间朝我这边望来一眼,看见我,脸唰地就红了。”
她着,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疯笑,是温柔的像姑娘的那种笑。
但那笑只停了一瞬,就没了。
“那年春天,我陪我娘去赶庙会。人挤人,一转眼,就散了。
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,一条黑布蒙了眼,把我硬塞进马车。
再睁眼,已是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。”
她猛地抬眼,目光扫过一圈村民,声音又尖又裂,刚压下去的疯劲又翻上来:
“周大他爹,那个杀千刀的畜生,只花两贯钱,就把我买了!我一个诗书传家的女儿,就值两贯钱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!我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,描字、磨墨、教孩儿念书,受人敬重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!”
她眼泪流下来,“我本来不该活成这样的……我自幼饱读诗书,是有名气的乡邑才女,我写过一首《春郊赋》……我爹文辞气韵胜过他门下一众学子。”
她顿了顿,嘴张了张,似乎想背那首赋,却只是扯起一抹苦笑,“我在这村里,一个真正能话的人都没有。我写给谁看?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们看得懂吗?你们知道字是什么吗?
你们只懂买人、锁人、打人!你们这一村人,一口一口,把我吃成了鬼!你们该死——”
“最该死的人是你!”
一声下,那被绑着的女人抬着眼,双目血红地地盯着着周婆婆。
她的声音哑而沉,字字清晰:“你苦,你冤,你被拐来,被打断腿,被糟践半生——可这从来不是你作恶的理由!
这村里哪个年轻媳妇,不是你亲手勾来、拐来、骗来的?你一边骂别的女人奴下贱,一边亲手把更多女人拖进地狱,比谁都狠,比谁都毒!你最该死!”
周婆婆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忽然她笑了,眼泪一串串滚下来,“对……最该死的就是我……”
人群里忽然有人跳出来。
瘦猴,他脸煞白,手抖着,指着周婆婆喊:“你个老东西!你害死我了!”
他往前抢了一步,对着这个喊那个喊:
“各位弟兄们,是她怂恿我去的!她那娘子水灵,按倒了就是我的!我……我一时糊涂啊……你们,换谁谁不去?那娘子长得那模样,你们谁不想?我也就是让她当枪使——”
忽然噗嗤一声,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。
胸口插着一把刀。
那刀是刨木头的,刃薄柄长,刀身整个没进去,只剩个柄在外头,黑乎乎的木柄,沾着血。
血往外冒,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湿了。
瘦猴抬起头,看着跟前的人。
是崔琰。
他面无表情,手腕一拧,再猛地拔刀。
热血又飙出一股。
崔琰衣襟上挂着血,手上全是血。他提着血刀,血往下滴,滴在地上。
他声音冷得像冰,一字一顿:“杀人偿命。”
瘦猴嘴张着,捂着肋下,血从指缝往外冒,他腿一软,跪在地上,往前一扑,手脚抽搐几下,便不动了。
我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僵住。
禾姐面如死灰,捂住嘴不敢作声。
连崔弘也僵在当场,伸着手,拦也不是,动也不是。
人群里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
“杀人了!”
崔琰掷了血刀,看也不看地上死尸,转脸对崔弘道:“把那女子绳索解了。”
崔弘上前,几下便割断麻绳。
崔琰看向周婆婆,声冷如铁:“你也不是善类。”
又看向那刚得救的女人:“他杀你妹,我替你偿了。这老婆子,交你处置。”
旁边周二一听,红着眼扑上来:“你是哪里野种!敢动我娘!”
他转脸冲村汉吼:“怕什么!不就是死了个女人?多大点事!那贱人拐我嫂子出逃,坏咱村里规矩,拆人姻缘、破家散户,本来就该死!女人敢离村,打死都活该!我娘何错之有!”
几十个村汉仰仗周家,又见我们势单力薄,攥着锄头扁担,便要涌上来。
崔弘孙歪头同时抢上一步,横身挡在崔琰跟前。
便在此时,村外脚步急促,尘土扬起。
一团黑影快步闯入,一色黑衣紧袖,头戴斗笠,腰挎长刀,片刻便列成阵势。
我仔细一看,这正是邺城路上寸步不离护着我们的那批护卫,如今只剩十数位,想必是循着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记,一路寻到此处。
众人齐齐躬身,声齐如一:
“郎君!”
村汉们哪见过这等森严阵势,登时泄了气,一个个往后缩成一团。
人群里早有人低声喃喃:“这、这是些什么人……”
周二还在硬撑:“你们怕什么!咱人多——”
那人便骂回去:“你娘与人合谋杀人!偿命天经地义!”
“瘦猴死得该!你娘也跑不掉!”
周二急得跳脚:“忘恩负义!当年你们媳妇,哪个不是我娘张罗来的?如今倒翻脸不认人!”
“一码归一码!杀人便该偿命!”
众人纷纷后退,只想自保,再无人肯帮他。
周婆婆见这阵势毫无惧色,一把挣开周二,摇摇晃晃绕着崔琰走了一圈,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。
周二慌忙上前拉她:“娘!别胡来!”
“滚开。”她推得周二一个趔趄。
她依旧望着崔琰,笑得阴恻恻:“哟,好一位贵人。”
“穿得再破,脸上再带伤,也遮不住你那骨子里的气派。你这身段、这架子、这眉眼间的贵气,不是凡品——”
她冷嗤一声:“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上品。”
她伸出枯黑的手,似要去碰崔琰的面颊,伸到半空,却又陡然停住,慢慢缩了回去,依旧嘿嘿笑:“不敢摸,怕我这双……这双挖过土、挨过饿、沾过血的脏手,蹭脏了你这一身用我们血肉养出来的好皮相。”
她退后半步,歪着头,眼神忽而冷得像冰,“最该死的就是你们!你们这些门阀贵人,坐在高堂里享福,锦衣玉食,只管收粮,只管收税,只管‘教化百姓’。可你们来过这山里吗?看过一眼吗?”
“可这些泥腿子,他们不恨你们。他们不敢恨。他们见了你们,只会低着头,缩着脖子,心里头想:贵人啊,贵人来了,贵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。”
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:“呸!他们把你们当天上的星宿。他们把怒气撒在那些女人身上,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们,只敢欺负比他们更弱的。”
她盯着崔琰:“你们呢?你们就坐在邺城,坐着坐着,粮就来了,钱就来了,日子就过得滋润了。你们可曾想过,这些粮、这些钱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她往前走一步:“你们过得好,是因为我们过得猪狗不如。你们吃得饱,是因为我们饿着。你们穿得暖,是因为我们光着。你们这些贵人,吃着人血馒头,喝着人肉汤,还要教化百姓。你们教化了什么?教我们怎么当畜生吗?”
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:“你是贵人。你当然贵。我们贱成这副鬼样子,你不贵谁贵?”
那双眼里混着疯狂和恨意的笑,“贵人,你觉得对不对?”
她转过身,一瘸一拐往回走。
闭着眼,嘴里还在嘟囔:“贵人……嘿……贵人……吸血的蠹虫罢了……”
崔琰衣上血点未干,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发亮,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崔弘低声道:“郎君,此事如何处置?”
我从没见过崔琰这般模样——
往日清冷如冰,此刻却怒到极处,反倒静得骇人。
他缓缓扫过全村百十口人,声音不高,却扎进骨头:
“屠、村。”
这两个字一,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气,死死攥紧了我的手臂,我也僵在原地,震惊于他理智的丧失,是否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?
崔弘脸色骤变,急步拦在他身前:“郎君!万万不可!此地在我崔氏辖境边缘,真要下手,袁氏若要大做文章,对我门户极为不利。况且村中尚有妇孺孩童……”
崔琰猛地抬眼,怒气压得人窒息:“留着这些孽种,代代重复此事?”
他顿了一顿,冷得没有半分余地:
“今日便断了这孽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