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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“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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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些娃……啥也不懂啊。”禾姐瞬间红了眼,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晃,近乎哀求:“你去劝劝他吧,你去一句,不定他肯听……”

我心口一紧,我能什么?我不过是个哑巴,连自身都难保,崔琰此刻已经怒到任谁拦着都会被一同视作仇敌的地步。

禾姐见我不动,急得眼眶更红,“忍冬,求你了……孩子是无辜的……真的,无辜的……”

她脸上那样子,不像平时的她。禾姐嘴碎心软,可她是见过世面的。逃难路上饿殍遍野,道旁弃子,冻死的妇孺,我们见得还少吗?她从来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她只是叹口气,一句可怜,然后拉着我继续走。

现在她这样,我不上来,只觉得她不对劲,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。

而我,看着村里那些跑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孩童,心口也像被什么揪着。可我还未靠近,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。

他缓缓侧目,日光斜斜打在他侧脸,那道假疤愈发凌厉刺目,这些日子对我偶尔流露的浅淡柔和,此刻被彻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。

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刺骨,字缝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:“妇人之仁。”

我脚步一顿,僵在原地。

他目光扫过那些懵懂孩童,没有半分怜悯,“他们生在这恶土,长在这贼窝,骨血里刻的便是这一村的歹毒根性。今日心软放过,来日长大成人,便是另一批掳掠妇女、作恶四方的恶鬼。”

不等他话音定,旁边已是扑通一声,村长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,“贵人饶命!贵人开恩啊!这山是穷山,地薄种不出粮,不掳女人、不续香火,我们全村都要绝种啊!我们也是没法子……没法子啊!”

磕头声砰砰作响,混着村民的哭喊哀求,现场一片嘈杂混乱。

就在这一片喧闹里,我耳中却极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。

是那个被救的女人。她绳索刚解,人还瘫软着,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。

直到此刻,她才缓缓抬起头,眼睛直勾勾望着我,“我妹妹……我妹妹的尸首,在哪儿?”

我下意识先看向崔琰,又看向崔弘与孙歪头。

昨日验周大尸身时,怕两处尸首隔得远,不便对照验伤、方便查案,崔弘他们便把她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近处,暂放在人群外围。

不必我开口,崔弘只一个眼色,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卷草席过来。

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
草席掀开,她只看了一眼,嘴唇便发抖,张了几张,发不出半声。

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,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,整个人便猛地一抽,眼泪跟着就砸下来,啪啪在死人脸上。她顺着妹妹眉眼、脖颈、胳膊一路往下摸,手越抖越凶。

她扑下去,一把将尸首死死搂进怀里,脸埋在冰冷僵硬的颈窝。腐气冲鼻她不管不顾,“荞……是姐姐害了你……是姐对不住你……”

哭到后来,她抬起头,眼肿得像桃,眼里却腾起一股子狠光。
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,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:

“……快走。”

我一愣,低头看她。

她嘴唇发白,抬眼瞥了一眼日影,哑声道:午时一到,日头照进村西旧漆棚……这村子,会烧成一片火海。”

我只当她是痛疯了,一时发癔症,满嘴胡话。这山村里平平常常,怎会凭空烧起来?

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:“这村里户户存生漆,桐油,松脂,都是一点就炸的凶物。我借做工之机,全泼在了梁柱柴垛和墙根下。”

她再抬眼望日影,急得声都发颤:“火硝、硫黄、干艾绒,我都用纸包严实,压在棚顶石板下。只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,石板聚热一灼,便自己燃起来。火借漆油,风卷火势,不出半个时辰,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!”

这话一,我浑身血都凉了,手脚瞬间发软。

她不是疯,是真要拉着一村子人同归于尽。

不管真假,这是拿命赌的事,半刻也拖不得。我张着嘴发不出声,一把攥住她胳膊,另一只朝禾姐挥。

几人见我神色不对,立刻围了过来。

女人闭了闭眼,压着声,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。

禾姐脸都白了,颤着声拉她:“姑娘,跟我们走!我们带你出去!”

她却摇了摇头,望着妹妹尸首,静得瘆人:“我本就没打算活。屠村的恶名,不必叫这位郎君担。

这村子的孽,我来收。”

“你傻啊!”禾姐突然哭出声,指着那尸首吼,“你妹妹拼了命寻你,不是要你陪她死!是要你活!你若也死在这,她才是真的白死!”

她不等那女人回过神,伸手从她妹妹颈间解下那根磨亮的红绳,一把按在她心口:“带着她的念想,走!我们一起活!”

崔琰自始至终没看那村子一眼,只沉沉盯住我,“立刻走。”

禾姐最后看了一眼崔琰,放弃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,我们再不耽搁,拔腿便往山外狂奔。

不到一个时辰,日头已升到中天。

刚翻过一道山梁,忽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,像山崩又像地裂。

我们齐齐顿住脚,回头望去。

只见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,越滚越黑,越卷越粗,直插云层。

紧接着,红光炸开,半个天际都被映紧接着,红光炸开,半个天际都被映得通红。

山风卷过,一股焦糊、漆臭、烟火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捂嘴。

隐约还能听见极远的地方,有噼啪炸裂声混着风吼,震得人心头发麻。

再往后,连灰都被风卷上来,黑点点在肩头衣袖上。

那村子,真的没了。

禾姐腿一软,扶着树干呕。

那女人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火海,一动不动,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。

随行十数个护卫皆是一惊,纷纷按住刀柄,面色骇然,连孙歪头瞪大了眼,嘴半天合不,身子微微发颤。

崔琰立在坡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动,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女人,又扫了一眼火海,仿佛那只是烧了一堆枯草。

片刻后,他收回目光,看向我,声线平稳无波:“走。”

我们再次转身,朝着凌州渡口的方向,一刻不停地奔去。

只要过了渡口,便是冀州,再往东北,便是邺城。

崔琰一行人在前开路,我们三个女人在后面,步子越走越近。

禾姐一路照拂着那个女人,她姓虞,单名一个苕,这些日子亏了身子,脸色始终白得像纸。

歇脚时,她望着南方,轻轻开口:“过了凌州渡口,你们往北,去冀州、邺城。我……我就要南下了。”

禾姐一怔:“南下?”

“我是吴郡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家世代做漆烛、漆料手艺,阿爹只生我与妹妹两个女儿,手艺都传了我们。”

她望着脚下山路,声音平静,“阿爹一死,族中叔伯便抢了店面,夺了生计。我们女儿家,无地可耕,坐商没籍,摆摊也受人欺,只能靠手艺帮工糊口,一路北上,想去冀州投一门远亲。”

禾姐轻声叹:“也是苦命人。”

“刚到太行山东侧,便听冀州河间郡遭了兵祸,城破被屠。”

她顿了顿,喉间发涩,“那一门远亲,满门都没了……我便是在乱中被拐,一困大半年。”

虞苕闭上眼,一滴泪在土中,转瞬便干,“我早当妹妹也死了。没想到她一路寻我,好不容易寻到,反倒把命丢在了那村里。”

禾姐眼圈一红,伸手揽住她肩头。

“她是为我死的。”虞苕攥着胸口那根红绳,“我本来想,一把火,跟那村子一起烧了。是你们拉我出来的。”

她抬眼,一一看过我和禾姐,“从今往后,你们便是我在这世上,唯一的亲人。”

禾姐与我对视一眼,眼里都有震动。

她开口:“你是吴郡人,要从渡口南下?”

虞苕点头,“那里是我生我长的地方。要回,也只能回那一处。

禾姐左右看了一眼,见无人近前,压低声音:“不瞒你,我们也想南下。”

虞苕猛地抬眼,“你们?你们不是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吗?”

禾姐苦笑一声:“来话长。那位郎君,是看上我这妹子了。”

她一摊手,“可我妹子没看上他,不愿意跟他去邺城。他又不肯放她走。我们姐妹俩,本就盘算着,到了凌州渡口,人多眼杂趁乱逃。”

虞苕怔怔看着我们,半天没出声。

禾姐望着她,眼神认真,“乱世里女子孤身一人,连活路都没有。你南下一路,兵匪歹人,哪一关过得去?我们姐妹俩也是无根飘萍,三个女人凑在一处,总比一个人强。苕,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
我在一旁用力点头。

禾姐伸手,把我和虞苕的手一并攥住:“你手艺好,懂漆懂油,懂火烛。只是女子不能开店。我们三个,出力干活都行,搬柴、洗涮、看摊、守夜,样样能做。只要寻个男子出面顶个名头,便能摆个烛油摊,混口饭吃。”

一行人便跟着前头探路的护卫疾行,那些护卫常年走太行山路,次日天一亮,便真的闯出了大山。

虞苕立在山口,望着外头开阔天地,怔怔出神。

出了太行山口,日头依旧毒得很,半点秋凉都无,旱了大半年的土,干得呛人。

车厢里也挡不住车外钻进来的气——热烘烘的腥腐味,混着焦土气,直往鼻子里钻,这是尸身曝在烈日下烂透了的味道,我太熟了。

车轮忽然碾过一团软物,闷响一声,车身微颠,我心头猛地一紧。

风卷开车帘一角,入目尽是焦黑的断墙、塌了顶的屋舍,路间横七竖八卧着尸首,青白眼珠翻着,血在路上淌成宽宽一片,干了发黑,人多是颈间一刀,身子蜷着,苍蝇嗡嗡绕着飞。

虞苕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哑声叹:“没想到……这城也遭了屠。”

禾姐攥紧我的手,别过头不敢看。窗外崔弘坐在马背上,捂着口鼻,眉头拧成疙瘩,满脸都是骇然与恶心,崔琰脸色也沉得厉害。

远处忽然有蹄声炸响,大队人马踏尘而来,卷得尘土漫天翻涌。紧跟着,一面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,风一扯,旗面猎猎展开,苍劲的大字迎着日头撞进眼里——「夏侯」。

“是夏侯烈将军!”崔弘声音陡然拔高,往前头探了探身。

透过车帘一角,我窥见来人策马而来,身形高大,眉眼深敛,并无暴戾之色,反倒沉静得近乎冷漠。

我心头一震,原来这就是夏侯烈。早前崔琰诋毁陈望时,曾若非夏侯烈率部守着边关,关外胡人的铁骑早踏破中原门户,言语里对夏侯烈满是欣赏。

蹄声越来越近,夏侯烈的甲胄泛着冷光,老远就扬声喊,声线洪亮:“伯瑶!”

崔琰闻声,眼底骤然一亮,抬手欲应。可他目光扫过脚边残缺的尸体,那点亮意瞬间沉下去。

夏侯烈已策马奔到崔琰跟前,勒马时马蹄刨起一片焦土,马嘶声短厉。

他扫过满城焦土尸骸,带着志得意满的沉厉,开口便笑:“伯瑶,这一路所见,如何?”

崔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绷得突突跳,那神色,明显是在压着气。

他抬眼看向夏侯烈,语气沉得像淬了冰:“孟昭,我知你志在平定乱世,守中原安宁。可这般屠城,枉杀太多无辜,绝非正道。”

夏侯烈脸上那点亢奋沉了下去,眉眼已带冷意,却仍扯了扯嘴角,笑得勉强:“伯瑶,这是心软了?”

崔琰轻叹一声,“此举过烈。”

夏侯烈眸色微冷,缓缓道:“伯瑶以为,何谓烈?”

崔琰迎上他目光,寸步不让:“正所谓平乱用烈,安民用仁。

诛首恶、清顽寇,是烈,屠无辜、绝生民,也是烈。孟昭如今所行,便是烈,快则快矣,却失了为政之本。疆土可一战而定,人心却非杀戮可收。

今日若以烈立威,他日必以烈失国。”

以烈失国。

这话出口,空气分明一紧。

夏侯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僵住,眼底已露不悦,却硬是按着火气,低笑一声:“伯瑶果然是世家风骨,开口便是仁恕道理。”

他马蹄轻踏,碾过焦骨,“你生于衣冠门第,自然不见人间惨状。可曾见过流民易子而食?乱军焚村,妇孺无存?一县饥民,旦夕便成贼寇?”

他声音沉了些,已带几分压不住的躁意:“不屠,则战乱难止,不狠,则根基难固。今日留一城活口,明日便是十万乱兵。我若心慈,这天下永无宁日。”

崔琰沉默片刻。

我从未见他与人争执过半句,今日他却喉间微动,指尖攥紧腰间玉珏,望着满地尸骸,似还想再劝,“孟昭,一杀了之确实是速效之法。可琰以为,王者治世,当如牧人养民,而非持刀尽刈。牛羊再愚,也需放牧养育,不是一概杀尽。”

我看着崔琰,两日前要屠村的是他,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。

夏侯烈眉头微蹙,显然已不愿再辩,再下去,彼此都要撕破脸面。

他语气转冷,干脆截住话头:“伯瑶,你还年轻,需谨记,乱世之中,死水为安,动则为祸。不流,则不乱。”

死水为安。

四个字,轻飘飘下来,却把整段官道都压得死寂。

不等崔琰再开口,夏侯烈已转了语气,“我素来敬伯瑶文采,也服崔氏家学渊源,只是乱世行事,不得不如此。你要仁,我要定。你我共分天下,日后你掌衣冠礼乐,我掌刀兵刑杀。各司其职,各守其心,岂不两全?”

他着,策马往前凑了半步,马颈挨着崔琰身侧,声音放低:“如今江东吴郡、会稽已然平定,我弟夏侯昂驻守此地,地广土沃,正缺百姓开垦,往后皆是安稳乐土。袁氏不肯与我结盟,不过自取灭亡,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击,中原平定,指日可待!”

“待大局底定,丞相之位,非崔氏莫属。伯瑶,莫要因这一城之事,误了天下大局,此刻需你我同心,方可共定乾坤呐。”

崔琰看着他,神色复杂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反驳。

夏侯烈扬鞭欲走,目光随意往车帘处一掠,正与我对上眼。

那双眼极冷,像看路边一截枯骨,但下一瞬便转化成讶异,我心头一缩,慌忙垂眼。

他唇角勾起一抹浅谑,扬声对崔琰笑道:

“伯瑶,我早听闻,你在豫州为一女子滞留多日,世人多流言纷纷,我还不信。今日一见,倒真叫我意外了。”

崔琰面色微僵:“孟昭笑了。此女于琰有救命之恩,患难相护,不敢相负。”

夏侯烈朗声一笑:“恩义二字,确实丢不得。”

他马鞭轻点车帘方向:“既这样,纳她做妾就是,恩情也报了。她能跟了你这天下第一美男,算她的造化。”

完他催马往前走,从崔琰身边擦过。

刚走出几步,他忽然猛地勒住马,缰绳一扯,马头硬生生转回来。

他没笑了,眼盯着崔琰,“我原不信外头传言,你向来不近女色,我是知道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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