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“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(2/2)
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眼神压下来:
“可如今,我倒觉得传言不虚——
你别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承崔氏门风,有先祖遗风,将来是要位列三公、掌天下文治之人。别被儿女情长捆住,误了自己,也误了崔氏三百年根基。”
话撂完,他直起身,手腕一抖,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。
“江东还等着我,先走。邺城见。”
大队甲卒随之而动,尘头扬起,黑旗卷着热风,渐行渐远,卷起的灰黄尘雾久久不散。
风也变了向,从闷热的烫意,陡然刮得发寒。
崔弘策马凑到崔琰身边,压着声:“郎君,这夏侯烈屠城屠得这般理直气壮,反倒强词夺理,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。”
崔琰没应声,只是抬了抬眼,望向天边压得极低的云层。
崔弘又道:“我崔氏三百年门楣,公卿相继,他不过一拥兵将帅,凭什么对您如此无礼?”
崔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珏,“他不是无礼,是有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残城的轮廓,又抬眼看向那片压顶的云,“你以为世家大族,真能千秋万代?”
崔弘一怔。
崔琰的声音极轻,“兴周八百年,终不过一息之间覆亡。秦并六国,二世而亡。昔日崔氏、王氏、袁氏,看似根基深厚,实则早已悬在刀刃之上。”
“变化往往悄无声息,只待一瞬,便天翻地覆。袁家看似地广兵多,实则内部分崩,外强中干,不过冢中枯骨。离亡不远了。”
他的指尖微微用力,玉珏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天下格局,转眼便要洗牌。他日天下易主,诸家兴衰,只在一转念、一步路。
我崔氏若站错,三百年根基,顷刻烟消云散。”
他收回目光,沉沉闭眼,“关键就在审势择主、知所进退。”
崔弘脸色微变,喉间动了动,不再作声。
一行人便在死寂里重新上路,车马缓缓行不多时,前方现出一处破败官驿。
崔弘吩咐下去,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屋歇息。
房门一关,屋内只剩我们三个,虞苕便走到桌旁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凌州渡口是官渡,朝廷管着的,不是哪家私地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崔家再势大,手也伸不进官渡里。”
禾姐忙凑近些:“你想啥?”
虞苕抬眼扫了下门帘,“那位崔姓贵人一路专拣深山僻径绕,不走官道,不进大镇,若不是有死对头咬着他、要他性命,何苦钻进太行山这等绝地受罪?”
禾姐听得浑身一震,眼睛登时瞪圆了,伸手一拍大腿,“苕!你可真是个眼明心亮的!看得这般准!”
她往我这边靠了靠,声音发颤:“不瞒你,前几日我们在路上真遭了刺杀!差一点就没命!他确确实实是在躲仇家!”
虞苕闻言眉尖微挑,“真到了官渡这种地方,他藏身份还来不及,怎敢张扬?不敢喊,不敢追,不敢闹大,一闹就被仇家盯上,他自身都难保。”
禾姐攥住我的手,频频点头。
虞苕又道:“我以前来过凌州渡口,这一带的路我熟。他要低调行事,必定不走北面大官道——人多眼杂,盘查又严。多半会选西侧偏道,僻静隐蔽,方便换便船脱身。”
她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草草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:“偏道旁有一条窄巷,曲里拐弯,人又挤,一转身就能没影。穿过去就是渔户码头,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咱们大概明日中午赶到渡口,先哄他们歇下,一路累了,要住一晚明日再走。等他们松懈下来,咱们当天夜里就走,不等天亮。”
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:“一进窄巷,我在前头开路,灰耳跟着忍冬,你紧紧搀住她,三个人挤作一团,越乱越自然。只要拐过两个弯,出现在渔码头,他们就算发觉,也不敢大声追。”
禾姐吸了口凉气:“他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跑?”
虞苕点头,“他一定不敢。一追一喊,身份暴露,仇家立刻围上来。他只能忍着,等他敢动的时候,咱们早坐船钻进芦苇荡里了。咱们只要争得一时半刻的功夫,就能活。”
禾姐一手攥紧我,一手攥住虞苕,重重点头:“成,就这么办!”
次日天不亮便动身,正午刚过,便到了凌州渡口。
凌州渡口比想象的还要大,岸线开阔,石砌码头齐整干净,官船、商舟分列两侧,旗幡招展。
船挤着船,人挨着人,扛包的、拉货的、吆喝的,码头上搭着棚子,棚子底下摆着条凳,有人坐着喝茶,有人靠着打盹。
崔弘走在最前头,四处扫了一眼,回头跟崔琰了句什么。
崔琰缓缓行至最前,立在高处石阶上,并不话,只一双眼沉沉扫过全场。
禾姐攥着我手腕,压低声音:“看样子……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。”
她定了定神,松开我,轻手轻脚往崔弘身边靠去,轻轻扯了扯他袖口,“哎,柱子哥,你跟你家郎君句话。”
崔弘转头看她,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,“我们一路赶得太急,忍冬身子撑不住了,脸都白透了。求你跟郎君通融一声,就在这渡口歇一晚,养养精神,明日一早再走,绝不耽误正事。”
她着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。
我立刻会意,伸手按住腹,弯下腰,眉头紧紧拧作一团,做出一副虚弱难支的模样。
禾姐又抬眼望着崔弘,声音放轻:“你也瞧她那样,真要强撑着上路,反倒拖累大家。就一晚,成不成?”
崔弘有些为难,只回头望向崔琰。
崔琰目光从禾姐脸上扫过来,又扫到我脸上,停了一停。
那目光不重,可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收拾几间屋子。”他对崔弘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。
崔弘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禾姐松了一口气,攥着我的手也松了,手心全是汗。
那间屋子不大,一张通铺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虞苕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,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外头没人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禾姐坐在铺上,把我拉过去,让我靠着她。“先歇着,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天黑还早。”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。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,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,几个船家蹲在栈道上抽烟,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。
虞苕出去了一趟,不多时就回来了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点喜色,压着嗓子:“崔弘跟着崔家贵人出去了,往北边走的。我打听了,是去疏通关系,明天好走官道。两个人一块走的,一个都没留。”
禾姐眼睛一亮:“都走了?”
“都走了。”虞苕坐到铺边上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们估摸着是怕对家的人,不敢走官道,得找人打点。今晚回不来。”
禾姐脸上划过几分寞,轻轻叹了一声:“只是……我这一走,连跟山柱子哥好好道个别都没能。”
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,若不是为了我……
但她脸上顿时又有了喜色,伸手往怀里拍拍,“前些日子他初见我时,心疼我,给我塞给我这许多钱,有这些在身上,我们这一路盘缠尽够使了,等到了吴郡,我们仨再买个宅子都不成问题,不愁没活路。”
着,攥紧了手,眼神又坚定起来。
等到天终于黑透了。码头上点了灯,道上的人更少了,船家也不抽烟了,缩在船舱里,只看见烟头的火星子。
我从铺上坐起来,捂着肚子,弯着腰,嘴里哼哼了两声。
禾姐立马凑过来:“又难受了?”
我点头,哼哼的声音大了一点。
禾姐便对着门外高声道:“我们去趟茅厕!”
门口护卫只应了一声,并未阻拦。
禾姐扶着我往外走。出了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,墙角堆着几口缸,缸边上拴着几匹马,打着响鼻。灰耳不在。
“灰耳在马厩,”虞苕低声,“后头院子里。我刚才看过了。”
我们三个贴着墙根往后院走,后院门敞着。灰耳拴在马厩最里头,正低着头啃草料。听见动静,它抬起头,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。
马夫从里头出来,手里拿着草叉,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:“你们干啥?”
虞苕上前一步,语气自然:“劳烦哥,把那头驴牵出来。这牲口性子烈,夜里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唤,扰得大家都不安生。”
马夫不疑有他,嘟囔了两句,便解了缰绳递了过来,摆摆手道:“遛吧遛吧,别走远了。”
虞苕解开缰绳,牵着灰耳往外走,禾姐紧紧搀着我,三人低着头,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往巷口挪。
两名护卫只顾在门口闲聊,并未留意后院动向。
这条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,弯多路杂,一出巷口便是渔户码头。
出了后院,拐过弯,虞苕的脚步忽然快起来。
巷口便在眼前,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水声已隐约可闻。
虞苕脚步骤然加快,灰耳也跟着紧了蹄声。禾姐再不犹豫,拽着我便往前奔。
眼前豁然开朗,正是渡口码头。黑沉沉的水面晃着零星灯火,一艘舢板就系在石阶下,船家持篙立在船头等候。
虞苕松开灰耳缰绳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船去,灰耳也乖顺地跟着踏下石阶。
禾姐掌心满是冷汗,“快走,上了船便脱身了。”
栈道狭窄,踩上去咯吱作响,脚下浑黄江水打着旋儿翻涌。那船近在咫尺,正是虞苕下午约好的船。
虞苕站在船边,朝我们招手,“快,快上来——”
她话音陡然卡在喉间。
她是手僵在半空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我们身后。
身后。
我慢慢转过身。
栈道入口那儿,站着一排人。
穿着皂衣,腰里挎着刀,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,把栈道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码头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,一座青灰院墙的庄院敞着门。
仆从垂手立在两侧,有人捧着热茶,有人端着干净巾子,静得像影子。
崔琰。
崔琰就站在门口。
他似乎已经到了很久。久到能从容地站在那里,端着一盏热茶,慢慢啜了一口。
他换了衣裳。是件月白的袍子,头发也重新束过了,一丝不乱。旁边站着个人,穿官服的,低着头,正跟他什么。他听着,点了点头,然后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。
从他那个位置望下来,我们挤、躲、跑、喘、快要登船的每一个动作,全都清清楚楚,在他眼底。
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。
禾姐腿一软,浑身气力瞬间抽干,若不是扶着我,早已瘫倒在地。虞苕攥着船绳的手一点点松开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一片死灰。
我望着这道身影。
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塌了。没力气怕了,没力气怨了。跑了半天,钻了半天,跟耗子似的在巷子里头窜,窜来窜去,窜到码头边上,以为够着自由了——结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儿,端着一盏茶,看着你窜。
窜完了,人家茶还没凉。
我忽然想笑。笑不出来,嗓子眼里头干得很,干得发苦。只想叹气。
跑什么呢,躲什么呢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没处可跑。
……罢了。
就这么结束了。
不用再钻窄巷,不用再躲暗处,不用再提着一口气奔命。连那点渺茫得可怜的生机,也不必再拼了。
竟还有点可笑的轻松。
多谢你,没叫我像上次一样,跑到脱力,再被你拖回去。
他没有厉声,没有喝止,没有下令抓人。
人群里让开一条道。
崔琰往前走了一步。栈道口的那些人跟着他动,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,他走一步,他们跟着走一步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靴子踩在木板上。
咯吱,咯吱,咯吱。
每一声都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,叠得我喘不上气。
他脸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,可这张完美的脸,看着竟比带疤时更让人发寒。
隔着那么远一段路,他的目光沉沉下来,不轻不重,却叫人动弹不得。
直到他走到我跟前。
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,他的气息压过水汽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没话。我也没话。四野静了,只剩江水拍石,噗噗作响。
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抬起手。
我浑身一僵。
他只伸过手,将我被河风吹乱的一缕乱发,轻轻拢到耳后。
指腹微凉,带着薄茧,擦过我的耳廓,我只觉得后颈发紧,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他垂着眼看我,片刻,才哑声吐出一句:
“累了吧,歇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