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“从你落在我手里起,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。”(1/2)
他话音,极轻地侧了侧脸。
崔弘立时上前,对禾姐和虞苕道:“二位娘子请随我来。”
禾姐眼尾发红,虞苕也攥紧了手,不肯挪步,哪怕周身被这股沉得透不过气的威压裹着,她们仍紧紧看着我。
我心口一沉,像是被江底寒石压住。
沦到这一步,本就是因为我,再拖上她们,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。
我对着她们缓缓摇头。
禾姐红着眼看向崔弘,崔弘眉峰微蹙,眼里有几分无奈,只沉声道:“请。”
两人一步三顿,终被引着去了。
栈道空了。
崔琰仍看着我,目光沉沉,一眨不眨。
片刻,他抬步,朝前走。
走出数步,才停住,依旧背对着我,却没回头,只淡淡一句:
“跟着。”
声平气稳,听不出半分火气。
我只得挪步,跟在他身后。
一路无话。他走得极稳,只偶尔指节在身侧轻轻一蜷,又松开。
行至别院门前,他停步,抬手推开门。
门轴轻响,屋内漏出灯光,半明半暗。
他侧身,让开道路。
“进来。”
我脚步发沉,上一回被他这样留下,是陈望的死,是他眼底翻涌的疯狂,是我跪地求饶才换回来的一丝喘息。
那日发生的事,成了我闭着眼就会冒出来的梦魇。
如今旧事重演。我又逃了,他又抓了。又是要被单独带进一间房。
我站在门口,指尖攥得发白,浑身都在发僵,半步都挪不动。
我怕一进去,就会回到那一天。
他是崔琰。是抬手能覆云翻雨的人,而我只是个哑巴,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。
这种差距,本身就是一种凌迟。
他终于抬眼看向我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,和一丝……我读不懂的涩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一言不发,那种压迫感却让我窒息。
“怕什么?”
他声音低得很,从嗓子里滚出来的,闷闷的。
我没吭声。
他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,看着我,看着我一动不动攥着袖口的手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真的笑,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,扯得很浅。
“不会对你做什么的。”
我攥着袖口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“我了,不会。”
这回声音更低了,甚至往后退了一步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。
他的姿态明明是慵懒的,散漫的,像一只餍足的豹。可他的眼睛不是,他的眼睛黑沉沉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又被死死压住。
他不看我,不,他在看我,但他在控制自己怎么看我。
这比直视我更让人害怕。
因为他在忍。
他在忍什么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在忍。
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,不是因为他的那句「不会对你做什么」——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。
是因为我站在廊下,风吹过来,他身上冷松的味道飘过来,我突然意识到,如果我不进去,他会一直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我,一直用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我。
我宁可进去。
门推开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烛火高烧,映得四陈设皆显精致阔气,这渡口岸边,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厢房。
正中一张乌木长桌,铺着素色桌布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,热气袅袅,香气漫开。水晶包子一笼六个,鹧鸪汤盛在白瓷盅里,桃花酥粉润巧,旁搁一盏清茶。
全是我爱吃的。
我慢慢挪到桌前,在他对面坐下,背脊绷得笔直。
他没提逃跑,没提渡口,只拿起公筷,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水晶包子。
“你以前,很爱吃这个。”
我坐在那儿,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,心口忽然发涩。
想起颍州,想起那间花厅,那张桌,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。他吃饭很慢,嚼东西不出声,与如今相比,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怕他,也顾不上怕,光顾着吃了。
不过短短半年,包子还在,鹧鸪汤还在,桃花酥还在。他还在对面坐着。可不一样了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。
他端起茶杯,浅浅呷了一口,放下时,杯底轻磕桌面,发出一声极短、极沉的响。
声音微微发哑:
“我们好久……没一起吃过饭了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乱,下意识抬眼。
四目骤然相撞。
他正看着我,目光软了下来,像冰面底下,漫开微润的潮。
我整个人一僵,他本该怒,该恼,该问我为何再逃。
可他半句不提,只拣最平和的旧事来。
桌上摆的全是我从前爱吃的,热气缠上灯影,香气绕在鼻尖,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。
他也不逼,执筷慢拨,目光始终在我身上,声音轻得近乎自语:“颍州那阵子,你每顿饭都坐在我对面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筷上轻轻一收,“那时候你极安静,低头吃得认真,吃饱了便抬眼望人,眼睛亮亮的。”
灯影晃过他侧脸,他静了片刻,唇角微扬,“我那时候便想,若往后,日日能这般同桌吃饭……”
他没再下去。
桌上菜渐渐凉了,水晶包凝了油,鹧鸪汤没了热气,桃花酥孤零零搁在碟中。
我心里乱得发闷,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。
他见我不应,似乎有些寞,静了片刻,伸筷往我碟中又夹了一箸菜。
“菜要凉了。”
我指尖一动,抬手轻轻比划,意思很明白:「叫禾姐与虞苕一同来,一桌菜我吃不完。」
未见禾姐与虞绍,我心里终究不踏实,只想着叫二人一同过来,亲眼见他们安好,我才能放下心。再者,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单独相对,他此刻的静,比怒更让我心慌。
他垂眸看着我的手势,脸上神色分毫未变,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和的模样。
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,骨节分明,指腹轻扣着木边,青筋一点、一点,慢慢从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来。
他静了良久,才缓缓开口,“她们和崔弘在一起,吃得不会比你差。
你……不用惦记。”
听他这么,我心里稍稍松了些,至少知道二人暂无大碍。
可我依旧垂着眼,没有动筷。
我也不清自己在拧什么,只是不想顺他的意,不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,陪他吃这顿饭。
他望着我,喉间微滚,终是轻轻开口,语气软了下来:“再像从前那样,陪我吃一顿,好不好?”
我心口一涩。
最恨自己这般——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,结果别人一示弱,一放软声音,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肠。
又气又恼,气他拿捏我,更恼自己这般没出息。
终究还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水晶包,口咬下一点。
可胸口堵得厉害,喉间干涩发紧,那点面屑在嘴里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勉强嚼了两下,便再也动不了嘴。
他看在眼里,也不再勉强,只轻轻叹了一声:“不想吃,就不吃。”
他抬眼,朝内室偏了偏头:“里面有床,你去歇着吧。好好睡一觉,明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”
——明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
我怔怔望着他。
没有斥骂,没有质问,没有锁链,没有逼迫。
只有一桌我爱吃的菜,一句轻缓的话,一间留我歇息的房,还有他给我安排好的,注定的归途。
所以呢?
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?
就该庆幸你擒了我,却没有折辱我、折磨我?
就该对你感激涕零,乖乖跟着你回去?
一股戾气猛地撞上心口。
这算什么?
怀柔?笼络?玩弄?
把人抓回来,再摆出一副宽仁模样,仿佛我该叩首谢恩。
我猛地站起身。
他抬眼看来,眼神有些浅淡的茫然。
我冲到他面前,手势又急又乱:
「你过,一报还一报。我欠你的。」
指尖顿了顿,更用力地划下去,眼神恶狠狠瞪着他,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全砸出来:
「可太行山村里。若不是我执意验尸。我们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场火里!我又救了你一命!」
我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乱得不成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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