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“从你落在我手里起,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。”(2/2)
「两清!恩怨两清!」
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,糊了满眼,顺着脸颊往下砸,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手势更凶:
「我未婚夫,死在你手下!你还要我跟你回去?」
「我不是你的东西!」
「不是牛羊,不是私产!」
「你凭什么囚着我?凭什么管我?」
「天下这么大,我没卖与你!没签什么契书!凭什么?」
我死死盯着他,泪水横流,声音发不出,只在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。
「只因你是权贵,就可以随意轻贱我?」
「我不服!我不服!!」
手势到最后已经凌乱不堪,整个人都在抖。
我明明想撑出最凶的模样,逼他放我走,逼他认下这笔两清的账,可浑身的力气,只化作止不住的泪。
崔琰坐在椅上,一瞬不瞬地看着我,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四目一碰,他目光骤然一偏,错过我的眼神。
下一瞬,他身下木椅向后一滑,擦出一声短促轻响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站直,眼睫垂,再不往我这边看一眼,快步朝门口去。
我心头一凉。
他就这么走了?
连一句解释都没有,连半分回转都不肯,就这么转身离开?
这一走,便是再也挣不脱的禁锢,是我后半辈子都见不着天日的囚笼。
不能让他走!不能让他走!
一股绝念冲上头顶,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,一把攥住他衣袖,手臂跟着环上去,死死勒住了他的腰。
他身形一顿,腰腹肌肉骤然绷紧,硬得像石,他缓缓偏过头,耳尖漫上一层浅红。
我想,尊严早被踩烂了,再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。
就像上一回那样,我跪他,求他,或许能换他一丝半毫的怜惜。
或许他见我这般下贱,这般动不动就屈膝跪地,可怜又肮脏,会觉得厌烦,会觉得恶心,会像上次那样,索性扔下我,放过我。
哪怕把我丢在这渡口不管,任我自生自灭,也好过被他带回邺城,困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。
我手一松,膝头狠狠一软,直直便要往下跪去。
“——”
几乎在我膝头弯的同一瞬,两道大力骤然锁在我双臂上。
他回身快得惊人,两手铁钳一般扣住我胳膊,将我下坠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,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我已丧失痛觉,只仰头看他,涕泗横流,拼命张着嘴,只比出无声的口型,一遍又一遍:
“求你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”
“让我走……”
他望着我无声开合的唇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冷下去。
我怔怔看着,心头忽的一刺——他竟也在恨,那恨意浓烈得,甚至比我心头的怨怼还要刺骨。
多可笑,多讽刺。
原来,连卑微跪地,连摇尾乞怜,都再也换不回他一丝半毫的松动。
下一秒,他忽然俯身,没有半分预兆,一把揽住我的腰,将我整个人凌空打横抱起。
我浑身一僵,吓得魂都飞了,拼命在他怀里挣动。
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,将我掷在床上。
床褥陷下一片浅痕,我立刻要撑身爬起,刚一抬头,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,一手稳稳摁在我肩头,将我死死按在被褥上。
他垂眸盯着我,声音低哑却冷硬:
“你想就此两清,可从你在我手里那日起,我们之间,就没有两清可言。”
“你欠我的,我欠你的,早已缠在一起,拆不开,也算不清。
这笔账,你只能这辈子,在我身边慢慢算。”
话音,他收回手,直起身转身便走。
荒唐!凭什么?
这般强词夺理的歪理邪,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更不会认!
既然你无耻,那我又何必守什么礼义廉耻。
他转身便要走,我疯了一般从床上挣起,赤着脚就往门口冲。
他手腕顺势一翻,猛地扣住我的腰,我整个人被按回床榻,他直接俯身压下,呼吸沉重。
“再动一步,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彻底没力气乱跑。”
那一瞬,我从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见——他不是吓我。
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地抽干,我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什么礼义廉耻,什么拼命冲撞,在这种绝对的恶意与强权面前,瞬间碎得一干二净。
他摔门而去,我缩在床里,再也没动过。
睁着眼,空洞地望着帐顶,一夜无眠,直到天色一点点亮得惨白。
眼肿得厉害,酸涩沉重,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光。
门外有人轻叩。
进来的是禾姐,她双眼也肿得核桃一般,见了我,嘴唇动了动,半晌只挤出一点涩笑。
一排侍卫立在门外,崔弘在前,语气平稳,只淡淡道:“娘子,到上船的时辰了。”
我看向四周,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划:虞苕呢?
崔弘微微颔首,“劳娘子挂心。虞娘子本是吴郡人,我家郎君已派专人护送,回吴郡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孙歪头为人本分,郎君已让人与他立了文书,做了虞娘子名义上的亲父,给了身份凭据,又在吴郡置了地。往后她要开店营生,凭着手艺,也能安稳度日,再无阻滞。”
我怔怔听着。
禾姐眼圈更红,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比划着安抚:
「是好事。叶归根,回自己家乡。
她手巧,总能活下去的。
还有地,有身份,不必再颠沛。」
禾姐吸了吸鼻子,慢慢点了点头。
我心里轻轻一叹。
真好啊。
若没有这一连串风波,我与禾姐,我与陈望,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吴郡的路?
崔弘在旁静候,见我们心绪稍定,才侧身引道:“娘子,请。”
渡口停着的不是寻常商船,是一艘楼船,船体阔大,舱室轩敞,帆樯整齐,与这乱世里的飘摇格格不入。
登船入舱,坐定片刻,江水便推着船身缓缓动了。
船行平稳,几乎觉不出颠簸,只窗外景物慢慢往后退去。
崔弘立在舱门边,并未进来,目光望向江面,像是没看到我,随口对禾姐:
“你们先前在渡口,还想着趁乱脱身,是不是觉得郎君自顾不暇,顾不上你们?”
禾姐张了张嘴,刚要辩解,他便轻轻摇了摇头,伸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,低声道:“傻。这乱世里,早没有什么固定的官渡、什么公地疆界。”
他抬眼望向远方,目光掠过江面,仿佛掠过整个冀州大地下,“你们眼里的官渡,早已是崔家的产业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紧。
原来如此。
昨日我们仓皇奔逃,以为崔琰自身难保,却不知他竟站在庄园高处,捧着一杯热茶,静静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。
不是他运气好,是这一整片地界,本就是他的。
禾姐终究是按捺不住,低低了句:“他怎能霸道到这般地步,简直无法无天。”
崔弘闻言,轻轻嗤了一声,“你以为,这只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?”
他顿了顿,“郎君确是崔氏这一辈里,最拔尖的子弟,论心智、论手段、论声望,少有人及。可你们要记着,一个门户能立住天下,从来不是靠一代人,更不是靠一个人。”
风掠过他衣袂,他语气渐渐沉重,“清河崔氏,以《礼经》传家,经学立身,绵延三百余年。一代代人读书、治学、为官、置产、结亲、扎根,才攒下这份家业。
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,是百年深耕,是数代人的铺垫。田土、坞堡、门生、故吏、人脉、声望,织成一张大网,笼罩一州。”
他望着远方,声音平静,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。
“如今这天下,州郡长官换来换去,兵将打来打去,可真正握着实权、掌着土地、人口的,是这些百年门阀。冀州大半田土津隘,明面上归官府,暗地里皆在崔氏手中。邺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,那里的官署人脉盘根错节,皆与崔家息息相关。
到了邺城,你们便知晓。天子虽尚在,可有些事,崔家一句,比诏令更管用。”
他转回头,目光在禾姐身上,“禾,你是我表妹,我才同你句实在话。崔郎君再厉害,也只是这棵大树上,今年最盛的一枝。你们要对抗的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,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。”
这话下,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凉了半截。
是啊,我们想挣脱的,从来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历经数百年、盘根错节、浸透了整个冀州的庞然大物。
崔弘声音再轻,也带着威压,“这乱世里,城头旗号天天换,可像崔氏这样的门户,倒不了。
你们两个弱女子,心再高,性子再硬,在这样的家族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之前在渡口,你们还想着逃——句难听的,那不是逃,是在人家院子里乱撞。
到了邺城,更是崔家根本之地。
别再痴想跑了,你们跑不掉的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,彻底灭了。
从前只知乱世命贱,却不知世家权势竟大到这般地步。
他们不是一方诸侯,却握着比诸侯更扎实的根基,他们不称孤道寡,却能让一州之地尽在掌握。
我们以为的逃亡、挣扎、谋划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笼中雀扑腾几下,供人冷眼一看。
邺城在前,崔家在后。
这天下再大,好像也没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。
心一点点沉下去,沉得发灰,连挣扎的力气,都像是被这滔天权势一并抽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