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他把我,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(1/2)
我垂着眼,脚步无意识往后退了退,退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,只想静静喘口气。
崔弘见我身影退远,以为我进了内舱,声音压低了些,我没有要听,可风把声音送进了耳朵里。
“你这性子,心肠比谁都热,人比谁都能干,可就是没心机,没算计,别人给你一点好,你就能把命都捧上去。”
我听到禾姐喉间一哽。
“我知道你待忍冬是真心,拿她当亲妹妹,从前在坞堡、在流民堆里,你们同吃同睡,你护着她、带着她,吵她、嚷她、甚至动手拍她两下,那都是姊妹情分。可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
“忍冬现在是谁?她是崔郎君心尖上的人。郎君是什么身份?那是日后崔氏的掌舵人,是要执掌冀州大势的宗子。”
“我在郎君身边当差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,连血亲同族,都比不上他对忍冬的一分。”
“她今后是郎君的枕边人,一步登天,你与她再亲,往后也要守分寸,嘴上、面上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。她是君,你是仆,身份摆在这里,人心会变……你不能拿从前的情分,赌日后的祸事啊。”
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,禾姐想要开口辩解。
崔弘立刻截住:“你先别话,听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这辈子栽在两个男人手里,两个都靠不住,你还没醒过来?当初在坞堡,你非要跟着那陈生走,可你看看你换来什么?
他哄你南下,你路上怀了身子,难产生子,半条命都丢在会稽。转头他有了几分光景,就和前妻缠到一处,最后竟把你推下山,要置你于死地。”
我只觉眼前一黑,接着崔弘声音发紧:“我奉郎君之命南下寻你,一到会稽附近,就看见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若不是当时急着要把你带回救忍冬娘子,我当即就提刀劈了那陈生,碎尸万段都难解恨!”
禾姐发出一连串颤抖气音:“哥,别了……”
“怎么不?”崔弘更气,“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?”
“他不是……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……”禾哽咽着,声音碎碎的,“他和阿莲本就是一对,是他娘硬拆开的……他心里一直有她……”
“所以他就该推你下山?就该占着你的儿子,和别人成双成对?”
崔弘气得声音都抖,“你……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!”
禾被得哑口无言,我听到她剧烈抽气的声音,她嘴里喃喃:“是我命硬,克夫,才把他克成这样子……我不配……我成全他们便是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
崔弘还想再骂,禾却实在受不住,红着眼转身就要躲开,伸手一掀舱帘——
四目相对,一时连呼吸都停了。
禾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:“忍冬……你、你都听见了?”
我望着她通红的眼,心里又酸又堵,点了点头。
随即抬手,轻轻比划,一字一顿在她眼前问:
「你有孩子了?」
禾看着我的手势,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散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别开脸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有个儿子,叫平安,才一岁多点,留在会稽了。”
风从船缝钻进来,带着江上的湿意,禾就站在那里,慢慢把她走后那几年的事,一句一句,轻声了出来。
他们离开坞堡后,一路南下颠沛,终于到了陈生的老家会稽,有乡邻悄悄提醒她:陈生在原有一妻,名唤阿莲,只因生不出儿子,被陈生母亲硬逼着休弃。陈生是个孝子,当年不得已,心里却一直念着阿莲。后来陈生母死,家破人亡,他北上逃难,遇见了禾。
禾见陈生对殷勤的阿莲始终冷淡疏远,便劝自己:他是有担当之人,既娶了我,便不会再负我。甚至觉得,这般念旧、守诺、不轻薄的男人,更值得自己托付终身。
阿莲不能生育,是她一辈子的心病,所以自打见了平安,她就喜欢得不得了,抱着不肯撒手,给孩子做衣鞋,喂吃喂喝,比禾还上心。
再后来,禾夫妇二人怎么也想不通,为何突然就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,先是彻底免了他们脚店的各项课税与地租,又出面帮二人录入会稽县民籍,还给陈生谋了个乡里义商的虚衔,随后将城中往来官差的食宿应酬全都引到他家店中,连店中经营的牌照、往来通行的路引都一并办妥。
邻里乡绅见官府这般看重,个个争相结交,不过旬日,陈生便从颠沛流离的逃难人,成了会稽城里有头有脸、受人敬重的店家。
陈生总,定是他早年走南闯北时,帮过的某个朋友发了迹,特意来报恩。他天天在家盼着,可左等右等,也没见半个人影来。
陈生腰杆硬了,钱袋鼓了,便与阿莲越走越近,慢慢变得毫不避讳。禾从含沙射影到大吵大闹,只换来他一句冷硬:“事已至此,你信便信,不信也由你。”
再后来,他连遮掩都懒得做。
一日,陈生忽然软语哄她,要去后山采些草药给她补身子,把平安托付给阿莲,牵着她往山上走。禾还以为他回心转意,满心欢喜跟去。
到了僻静陡坡,陈生忽然停步,对着她深深一揖:“禾,我对不起你。我欠你一条命,可我心里,从来只装着阿莲。她不能生,平安以后,我和她会当亲儿养着。”
话音未,他猛地用力,将禾从坡上推了下去。
坡不算陡,却遍布乱石荆棘,禾滚在灌木丛里,昏死过去。醒来时被山下砍柴的乡民救起,躺了七八天才能勉强行走。
等她拖着残躯回到家,已是近二十日之后。
门开着,陈生正笑着与阿莲话,阿莲怀里抱着的,正是她的儿子。
那画面安稳温暖,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夫妻,守着他们的孩子。
禾站在门口,浑身冰凉。
她什么都没抢,什么都没闹,悄无声息转身离开,一路北上,走了快一个月,还没出会稽,正遇上关卡严查,流民寸步难行。
而崔弘正奉崔琰之命南下找她,两人竟在关口撞了个正着。
我不等她完,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,抱着她失声痛哭。怀里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,瞧着竟像熬了近三十载的光景,哪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、笑着给我递干粮的禾姐……我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,疼得连哭声都发颤。
禾姐抹了把脸,“当初跟着陈生南下,我以为是寻了条活路,哪成想,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……可怨不得他,只怨我自己命硬,克夫啊。”
听她一口一个自己命硬克夫,我再也忍不住,抬手狠狠往她肩上一推,力道又急又重,跟着就呜呜哭着比划:
「你傻啊!你怎么信这种混账话!若克人,谁有我克?我爹娘早死,身边人一个个都没了,就剩你一个。照你这么,我也该离你远远的,免得下一个就克死你是不是!」
禾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,慌忙稳住身子,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,也跟着哭得更凶,一个劲地摇头,声音哽咽破碎:“不是的忍冬,不是这个意思,我从来没这么想过,你是我最亲的人,我怎么会怨你、怕你……”
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,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,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。
脑子里猛地撞出陈望的模样,当我告诉他村里人骂我天煞孤星,我克死宋老爹,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,头一回脏话骂那些人混账,哑着嗓子对我:真要煞,谁有我煞?我克了满门亲人。这乱世里,谁没死过几个至亲?活下来的人,难道个个都是天煞孤星?
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,可如今,我却不是禾姐的光,我护不住禾姐,只能看着她受尽委屈,自我折磨。
往事越想越疼,越哭越凶,我抱着禾姐浑身都在抖。
哭了一阵,我猛地松开她,双手慌慌张张从她肩膀一路捋到腰、捋到腿,细细摸了一遍,泪眼模糊地比划:摔下山有没有伤着?伤到筋骨没?
禾姐哭得抽气,连连摇头:“没有,我没伤着……”
我舒了一口气,心里却更堵了,伸手比划:平安是你孩子!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!你怎么能把他留给他们?凭什么把自己亲生骨肉给他们?
她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,断断续续道:“我没脸回去……我看着他俩好,就觉得是我碍眼,我回去只会毁了他们……他们会好好待平安的……”
“我走之后,只想找你,找表哥。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。只有找到你们,我才能抬起头做人,才有底气站到他们面前,告诉他们我不差。我这次想跟你南下,也是实在想儿子想得慌……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离了他,我心都疼碎了……”
我再次抱住她,使劲摩挲着她的背,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:禾姐吃了这么多苦,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,好好活下去。
这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,攥得我心口发紧。
一路北上,船行整整四日。
船舱不大,却被隔成好几段,他在前舱,我在后舱,中间隔着仆从与护卫,刻意避开,竟一次也没有照面。想来也是,那日闹到那般地步,他不愿见我,我也不想见他,这般各自安安静静,反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冷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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