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“他这般污秽的人,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?”(1/2)
【作者有话】
「前两章的作者话里,我曾提过有一处关键情节遗漏,会在后面补全。
so,本章阅读前,请大家先回顾《第三卷·第16章》“出太行遇夏侯烈大军”那一段补更内容,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情节。(?ˉ??ˉ??)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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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颤,脑子里轰然一响,半天回不过神。
若是非娶不可?
若是?
他方才那语气,分明是满心抵触,我又想起崔琰父亲这门婚事他一拖再拖,手心一紧,才发觉自己早攥着他胸口衣襟,指节都竟忘了松。
我抬眼看他,比划:「你为何要把与杨娘子的婚事,拖这么久?」
弘农杨氏何等权势,若是崔琰娶了杨婉,便是得了最坚实的助力,于他的仕途而言,无异于如虎添翼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。
我总以为,他对这门婚事即使没有情意,也定然是势在必得,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,压根不会有半分抵触。
崔琰低笑一声,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,语气带点促狭:
“你猜。”
我轻轻摇头。
“既然拖,自然是不想娶。”他得轻淡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,瞬间想起一周前他与夏侯烈的对话。
夏侯烈曾许他三公之位,待他绝非寻常。
如今天子势微,政令不出宫门,崔家经学传家,名望遍布天下,崔弘,在冀州崔家一句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
夏侯烈如今虎视中原,若真有称帝那日,必定倚重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。
若他成事,崔琰便是开国重臣,三公之首唾手可得,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攀附杨氏?
原来他一拖再拖,本就是在等这一日。
原来没有我,他也会想方设法,推掉这门婚事。
我心头又乱又奇,世家子弟,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头吗?他竟也会在意娶的是谁,也会不愿将就?
崔琰忽然低头,目光在我脸上,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里转的念头。
他声音轻了些,没了先前的笑意:
“世上没有哪个男人,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。我也不例外。”
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,在他膝头,他的脸隐在暗处,我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“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。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困一辈子,把一生都耗在空寂里。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”
他的手指搭在膝上,慢慢地收紧。
“更不想把那些东西,一代一代往下传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不想那样。”
轿子又晃了一下。那线光从他膝头滑走,整个轿厢陷入更深的暗。
“我不想让我的孩子,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。”
他别过脸,额角抵着轿,肩背绷着,似在硬压着什么。
片刻,才慢慢转过来,头轻轻靠在我肩上。发梢擦过我颈侧,又凉又痒。他呼吸在我锁骨上,深浅不匀,带着细不可闻的颤。
我手僵在半空,不敢动,也不知往哪放。
听不懂他口中什么一代一代、身不由己,只觉他那点抖,细得像针,扎在心上。
这次回了宅,崔琰便少有闲时。
他父亲正当盛年,却早把族中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上。冀州境内士族往来、宗族田产、坞堡部曲、子弟任用、宾客往来,桩桩件件都要经他手。
朝廷早已虚置,他不必日日朝会,可州郡事务、军中牒报、往来书信,堆得他案上满溢。白日他多在前院书房和中门待客,或是往宗府理事,我只在晚饭时见着他。
那位老者常来看我的哑症。
他诊脉,看舌苔,按颈间喉骨,又问饮食起居,并不多话。
每至晚饭桌上,崔琰都问:
“她的喉,几时能出声?”
第三日诊罢,老者似乎实在忍不了了,捋着胡须,对着崔琰直叹气:
“唉,郎君啊,老夫已过好几回了!这娘子不是喉舌坏了,是郁结于心。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、绫罗绸缎,身子养得再壮实,心头那股气舒不开,这嗓子也是白搭!”
罢转向我,伸手轻轻托住我下颌,指腹按在我喉间,慢声道:
“来,跟着老夫,张口——出气——试着振一振声儿。”
我依言张口,喉间只滚出几丝微弱气响,终究不成声。
老者收回手,又是一声叹:“瞧见没?气脉堵着。关键不在药,在舒心。她心里不畅快,这天底下再好的神医,也治不好这哑症。”
厅里一时静了下来,崔琰垂着眼,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缓缓转脸看向我,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忍冬,你想要什么?”
我抬眼望着他,直直看进他眼里。
我想要什么,他怎会不清楚。
四目相对,不过两三息的功夫,崔琰忽然就别过了脸。
“……别了。”
他眼底那点暖意,也一点点沉了下去,只剩一片静默。
没过几日,宅子里便不一样了。
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许多花草,十月天里依旧开得花团锦簇。每日都有仆妇进来浇灌打理,檐下阶前,竟添了不少生气。
院角、廊下、花架边,多了许多鸟笼,百灵、画眉、鹦鹉,各色都有。从前这宅子静得发空,如今一早一晚,鸟鸣此起彼伏,死气散了大半。
禾姐也常带我出门。
邺城在崔家治下,市面还算安稳,集市热闹,烟火气足。前后跟着四五名家仆,都是精干汉子,步履沉稳,不多看不多问,只远远护着。
禾姐拉着我逛摊铺,买糖糕、买绒花、买素色绢帕,市井人声嘈杂,油香、面香、菜香混在一处。
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带我出去,走的是专供士族贵人的街,清道闭户,一路布幔拦着,闲人不得近。去的店铺,只接他一人,器物光鲜,却冷得很。
如今这闹市挤挤攘攘,倒鲜活。只是身后那几条汉子影子不离,走到哪里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笼子罩着。
我知道,他这是在哄我。
可他从来不肯给我最想要的。
崔琰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里的鸟笼都罩上了布,安安静静的。我坐在廊下,看最后一抹光从檐角滑下去。
仆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。廊下只剩风,细细的,带着十月里的凉意。
崔琰解开外袍,披在我肩上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我们中间的木廊上。
是一卷帛书,系着青丝带。
他抬眼看向我,目光我脸上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半分,转瞬又压下。
“看看。”
他打开帛书,指尖点在那行「冀州衙署,可辟女仵作,以技论,不以性别拘」的字上,指腹轻轻一按:“我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,从今日起,冀州境内,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,有技艺者,皆可入衙当差,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崔琰望着我,目光深而沉,“我在你与虞韶身上,见过女子的胆识与本事。你数次救我于危境,她凭一己之力向恶村讨还公道,甚至险些将你带离我身边。女子才干,原不输男子,轻慢不得。”
他指尖顺着帛面,逐行划过:“不单是仵作,女可入衙署掌簿记、做医工,可开商铺营生,不再被闺阁礼数拘死,凭本事立身。
此令,只先在冀州境内试行,不敢一蹴而就。各行各业,择有才干者,经甄选,少量录入,开此先河,日后再慢慢扩围。”
“至于虞苕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睫狠狠颤了一下,“若女子能堂堂正正开铺营生,凭本事讨生活,她也不会流到那般吃人的恶村。”
话音,他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目光亮得惊人,“待他日,我位列三公,便将此令遍推州郡。”
“到那时,虞韶可在吴郡开铺营生,凭手艺立身,不受宗族乡邻刁难,天下女子,可经商、可学艺、可凭本事入吏途,不必再看旁人脸色。”
他话音下,指尖仍轻轻按在素帛上,眼尾微微放软,眼底亮得很,他压了又压。
可压不住,他的眼神太亮了,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这一刻。
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,声音放得更低更柔:
“忍冬,我所求不多。”
“我不囚你,不拦你做事,你可出宅,可验尸,可见旧友。我只想要你,夜里归我这里,长伴我身侧,半步不离。”
“我以我一族权势,为天下女子开这一道口,换你长伴我身侧。
这,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他完,指尖仍轻轻抵着素帛,呼吸微促,目光死死锁住我。
我立在原地,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素帛微微翻动,也吹得我心口冰凉。
原来他所谓的顺我心气,不过是把我绑在他身边,再用恩惠换我低头。
我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,指尖冰凉,笔:
「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,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。」
他眉头微微蹙起。
我又写了一张。
「今日你赏我,她们才有路走。改日你厌了我,是不是一道令下去,她们又没了路?」
「若郎君真心为女子,便不该以我为筹码,只管放手去做便是。」
笔,我将笔搁在砚台上,抬眸看他。
他望着纸上的字,脸色一点点泛白,“我并非……”
他了半句,忽然止住了。
廊下静了许久。
那只画眉又跳了两下,探出脑袋,歪着头看我们。
“忍冬。”
他低头看我,眼底那点暖意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方才的,我记下了。”
院门轻轻合上。
第二天晚上,崔琰没有回宅吃饭,是往城外营中理事,要宿在军帐。
入夜不久,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,是二郎君到了。
来的正是崔璎。
他见了我,先拱手一礼,笑意温温:
“忍冬娘子安,我奉父命,给兄长送些书籍药膳。”
他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兄长不在府中?”
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话——
这世上最盼我死的,便是我那个日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。
心下一紧,脚不自觉往后一缩。
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,轻轻笑了声:“忍冬姑娘怕我?我待你,可比兄长好多了。”
我再退半步,这一退,像是触到了他藏在温和底下的刺。他脸上笑意未消,眼神却先冷了,那半点完人模样,裂出一道冷硬的缝。
“退什么?”声音仍温软,眼却深如寒潭,底下暗流翻涌,“怕我?崔琰那样的人你都敢跟着,反倒怕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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