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“他这般污秽的人,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?”(2/2)
我张不开口,只怔怔望着他。
崔璎忽然笑了,“也是,你一个哑巴,能懂什么。不过是流民出身,泥里滚过的东西,侥幸进了崔家的门,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?”
他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压着我,“放心,我碰都不会碰你。崔氏的骨血,还沾不上你这等贱胚的脏。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是不是一直好奇?好奇崔琰那般人物,为何偏偏对你一个哑巴流民另眼相看?”
我心口猛地一撞,跳得发慌。
崔璎微微俯身,气息贴在我耳边,字字却像冰刀扎进来:“因为他是个疯子。他心里有病,脏得很。这世上,也就你这种下等人,能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干净。”
他直起身,眼睛忽然亮了,“你知道我见过什么?”
他直起身,像是终于能讲一个憋了太久的秘密:“我见过他被人……那年他多大?九岁?十岁?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里,他被人下药,拖进暗室。”
他眼神越来越亮,“那几个贵人来了,我父亲陪着喝酒。后来让崔琰进去敬酒。再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躲在柱子后头,隔着帘子看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们把门关了,灯也灭了几盏。崔琰躺在那,酒里下了东西,他动不了……他们把衣裳给他脱了,一件一件。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块紫一块……”
他忽然不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得骇人。
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么——是兴奋。
我浑身发抖,想捂耳朵,想逃,可腿像被钉在地上,半步挪不动。
崔璎接着,语气里带着惋惜,又带着意犹未尽:“可惜爹娘来得快,事没做绝。可那又如何?你知道爹娘那日做了什么?”
他笑一声,轻得发冷:
“他们捂住他的嘴,捂住他的眼,不许他看,不许他喊,不许他一个字。家丑不可外扬,这事烂在肚子里。还——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,才招来这祸事。”
我浑身冰冷,血液像冻住一般。
是你自己的错。
亲生父母,对着受辱的儿子,的是这句话。
“可你猜怎么着?”崔璎声音更柔,也更毒,“第二日天一亮,他依旧是崔氏嫡长子,依旧要对那些贵人行礼、赔笑、应酬。因为那些人,是父亲都不敢得罪的。”
他微微偏头,看着我:“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?”
他一步步逼近,声音轻而狠:
“旁人碰他一下,他便浑身紧绷,他洁癖成疾,一日洗手数次,别人碰过的东西,他碰都不碰。你见过他独处时攥紧拳吗?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也不松,直到浑身发抖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,目光扫过我周身,“我原还想着,能让崔琰另眼相待的,该是何等绝色佳人,结果竟只是你这样一个哑口流民,这几日我思来想去,总也想不明白,以他的身份心性,何等女子得不到,偏要留着你。
如今倒是想通了。”
他低低笑出声,那笑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:“你以为他是爱你?他不过是可怜你,也可怜他自己。他看你,像看一只同陷泥里的蝼蚁,同病相怜罢了。他睡你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,你想过吗?”
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,但崔璎死死盯着我的脸,像是得到极大满足,笑意更深。
“这就对了。我就是要你看清,你眼里那个端方如玉、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,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。”
他又凑近一步,“你跟着的,从来不是什么堪当大任的国之重臣,更不是配执掌宗族的嫡长子。不过是个年少时被人扒光衣裳,肆意作践,还被亲生爹娘捂住嘴、摁着头不准声张,一辈子活在阴暗里,洗不掉污名的疯子!”
他终于直起身,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两下,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彻底褪去,“他这般污秽的人,凭什么能得父亲倾力扶持,凭什么站在人前?凭什么能坐拥崔氏大权,受全族敬仰,风光无限?”
“凭什么我日日躬身问安,处处屈居其下,他却能占着嫡长之位,握着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?”
“他配吗!”
我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似冻住,又猛地烧起来。夜风刮过脸颊,心却被一股恶气堵得发慌。
我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堵得发紧,半个字也吐不出,只能用目光狠狠剜着他。
崔璎见我这般,唇角笑意更浓。
我心头一急,抬手,朝他比了个手势——
食指轻点,再往身后一偏,意思是:
「等我一下。」
他登时一怔,那双始终阴鸷镇定的眼,头一回露出几分意外,随即嗤笑出声:“还会比划?怎么,怕了,想躲?还是想求我?”
我急得浑身发颤,更用力摆手,喉间发紧,憋得难受,一股气往上冲,竟挣出一点破碎声响。
我自己都愣了。
自哑了这么多年,除了喊过陈望、喊过禾,我从没能好好出过声。
可这一刻,我憋得实在受不住,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两个字,哑得破音,涩得发疼:
“……等、等、”
崔璎脸上的笑,瞬间僵住。
他眼猛地睁大,“你……你会话?”
我没理他,转身就往屋里冲。
他没追,只立在原地,大概觉得一个哑女翻不出天,不过是慌了神,闹不出名堂。
我进屋,取了纸笔,指尖都在抖,不是怕,是怒到极致。铺开纸,蘸了墨,一字一字,写得又重又狠。
写完,我攥着纸,快步走出去,直接递到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。
月光很亮,亮得每个字都能看清。
【你他是疯子。他被人灌了药、脱了衣裳的时候,你躲在柱子后头看。
你把这事当宝贝捂着,捂了十几年,捂得发臭,今天终于有人听了——你高兴坏了吧?这十几年,你每回妒他妒得发狂,闭着眼念想的,便是这件事吧?靠嚼他的难堪来顺你自己的妒气,你也只剩这点出息了。
如此看来,你才是疯子。】
崔璎的笑没了,脸色陡青,指尖发颤,强行翻了第二张。
【你他自卑,可你呢?你如今的举动更自卑,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?因为你不如他?因为你妒忌他?因为你是庶出?因为你这辈子都得活在他影子里?
你如今这副模样,就是骨子里的自卑。】
他攥纸的手青筋暴起,却偏要硬翻第三张。
【你他脏,他就算脏,也是被人强行玷污,身不由己。
你呢?你是天生就脏。面上如玉,心底如鬼。满口仁义教养,一肚子阴毒妒火。
你亲眼见了兄长的屈辱,却拿来当刺人的刀,还得这般亢奋,这般快意。
明明是你们脏,反而告诉他是他脏。
他不脏,他什么都没做。他连反抗都没法反抗。
脏的是碰他的人。
脏的是看见他被碰,却只“不许”的人。
脏的是捂他眼睛的人。
脏的是你——躲在柱子后头偷窥了半天、看完还咽唾沫的人。
你才是最脏的。】
眼前人顿时发出一声闷吼,将三张纸死死攥成铁硬的纸团,掌心用力到指节泛青。
他抬起头,那张脸,那张温润如玉、风光霁月的脸,像被人一拳打碎了。
月光照在上面,照出他眼底的血丝,照出他咬紧的牙关,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。
“你——”
他上前一步,攥住我的腕子。那力气大得我腕骨生疼。
可那股凶势只在一瞬,下一刻便僵住。
他盯着我,胸口起伏了两下,像是强行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。
缓缓松开手,指节仍绷得发白,随手将纸团按在掌心,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袖口,把那点失态尽数掩去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
他是世家公子,犯不着跟我这样一个粗鄙流民、哑巴贱奴动手,失了身份,也人口实。
“郎君。”
一声轻唤打破寂静,崔弘立在阶前,淡淡看了我一眼,目光便回崔璎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腕,轻声提醒:
“您的手。”
崔璎立刻松了手,喉间滚了滚,终是压下所有戾气,只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嗤。
“我倒忘了。这是兄长的人,碰不得。”
崔弘没接话,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,“大郎君内院,非召不得入。郎君今日所言,属下已尽数记下。请郎君回府,莫再扰内院清静。”
崔璎不答,看向崔弘,缓缓开口:“崔弘,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?”
“十年。”
崔璎点了点头,目光先在崔弘身上,片刻,又转过来在我身上,眼风淡淡一扫,没什么波澜,只轻轻吐出一句:
“兄长真是好福气。”
崔弘再不答话。
崔璎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沉得厉害,有恨,有冷意,像藏着刀,又像堵着什么没吐出来。
他转身便要走。
崔弘忽然开口,“今晚的事,大郎君会知道。”
他背影微微一僵。
崔弘语气不变,“属下有言在先——这位忍冬娘子,是大郎君的人。她若有半分闪失,不论是谁动手,大郎君都会一查到底。”
月光底下,崔璎的背影立了许久。
末了,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轻得发寒:“崔弘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崔弘不答。
崔璎缓缓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面上,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只是眼底冷得很。
他忽然轻轻开口:
“杨婉的,果真没错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杨婉?
他却已轻轻摇了摇头,“你放心。我不会碰她。”
顿了顿,他又嗤笑一声:“兄长的东西,我从来碰不得。”
崔弘目送着崔璎远去,对着我略一拱手,转身轻步退去。
廊下只剩我一人。
月光泼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我站在原地,身子还在不住发抖,我大口喘着气,胸口一起一伏,越喘越急,哑巴喘气也是无声的,只有喉咙里那点呼噜呼噜的响,像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手也在抖。攥着那几张空白的纸,抖得纸边哗哗响。
我低头看那纸。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可刚才那些话全在脑子里转,一个字一个字地转,转得人头疼。
暗处,有个人走出来。
月光先照见的是靴尖,然后是衣摆,拖在地上,腰间的玉垂着,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着,蜷得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崔弘方才过来,既没传命,也没吩咐事,只站在那里护着我,逼退了崔璎。
他是崔琰的贴身人,无事绝不会这般凭空出现。
他既来了,那他的主子,必定也在。
我僵着脖子缓缓抬眼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这张我日日相见,熟稔至极的脸,我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。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泛青,双目定定望着我,眸中空茫一片。
是崔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