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你亲手铸的剑,如今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。(1/2)
崔父张了张口。
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驳的,他的下颌绷紧了,喉结微微滚动,像是有一句“你放肆”已经卡在喉咙口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崔琰的眼睛。
那眼神变了。
方才还是沉的烫的,可就在这一瞬间,那红褪了,凉了,凝成了一片青白的刃。
崔琰跪在地上,血正慢慢洇开。可他就那样跪着,仰着头,望着自己的父亲,一字一字:
“你亲手铸的剑。”
他顿了一下,不是犹豫,是刀出鞘之前,最后那一下停顿。
“如今——”
“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?”
廊下静了,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然后我看见崔父的表情,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、空白似的僵。
像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剑,日日擦拭,时时掌控,以为永远能握在掌心,可这把剑,在今天忽然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,冰冷的刃口直直对着他,平静地问他:「你确定,还要握着我的柄吗?」
崔父退了半步。
崔琰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中,像一把真正的剑,横在父子之间。
崔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我看得出他想什么,也许是“你敢威胁我”,也许是“我是你父亲”,也许是那句他了无数遍的“为父这是护你”。
可他什么都没出来。因为那些话在这把出鞘的剑面前,全都成了笑话。
我终于明白方才崔琰那一眼里更深的东西是什么了。
不是恨。恨是还想要对方的什么——想要对方的痛苦,想要对方的悔恨,想要对方低头。崔琰眼里没有这些。他不要他父亲的痛苦,不要他父亲的悔恨,他甚至不指望他父亲低头。
他只是终于看清了。
看清了这二十三年来,「为父护你」这四个字底下,藏着的是什么。
是控制,是羞辱。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复揭开,反复揉捏,反复提醒——你看,你这里受过伤,你这里最弱,你离不开我。
一个真正护你的人,不会把你最痛的伤挂在嘴边当枷锁。
一个真正爱你的人,不会让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。
崔父的眼神变了几变。从空白,到恼怒,再到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没有再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锦袍带风,踩着满地的碎瓷和散的让嫡状纸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崔琰还跪着。
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可那抖已经不是方才被戳中痛处时的抖了。那抖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剑,从灼烫到冷却的过程中,骨子里的余震。
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门后,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端着水的、捧着布的、提着药箱的,全挤在一起,那些让嫡状的纸页被匆忙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,老医师的声音夹在里面,急得发哑:“别围太紧,给郎君留口气——”
崔氏的家仆们素来是训练有素的,走路不出声,做事不慌乱,可此刻全乱了。
可崔琰没有动。
周围那么多人,那么多声音,那么多手伸过来又缩回去,他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穿过那些慌张的身影,穿过那些端着铜盆、捧着布巾的手臂,穿过那片混乱和嘈杂——
他看向了我。
他头发散了,衣袍破了,膝下的血洇开一片,肿着半张紫红的脸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可没有泪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。
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,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,握住了我的心脏,一点一点地攥紧。
我张了张嘴,不出话。
我就这样看着他,看着他肿胀的脸,看着他膝下的伤,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、沉沉的东西。
这一刻,他在想什么呢?
时间似乎过了很久,也许只是一瞬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“沐浴更衣。”
声音不高,却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。
老医师急得往前凑了半步,“郎君!万万不可!膝上伤口深,血水未止,沾水便要溃坏……”
可他的话刚出口,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轻轻一挡。
下人谁也不敢再多言,慌忙应着,转身便去备水。
老医师急得连连顿足,那几声劝阻,转眼便被忙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。
凝滞的时间,这才重新动起来。
第二天他就没有出院子。
起初没人当回事。郎君身上有伤,歇一天是应当的。可第三天、第四天,他依然没有出来。医师一天三趟地往他院里跑,我听见他在廊下跟管事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郎君膝盖上的伤本不重,可他不肯动,血脉不畅,反倒肿了起来。额上的伤也是……不让人碰,换药也不配合。”
我不是傻子,我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意思,不是伤口在拖累他,是他自己在拖着伤口,不让它好。
禾姐比我更急,拉着我往前院去,想探个消息。
崔弘迎面过来,神色凝重,“二位娘子回去吧,前院不便。”
禾姐急声问:“郎君伤势如何?”
崔弘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郎君不是不能起,是不肯起。”
禾姐一怔:“不肯起?”
“宗主不肯接让嫡书,也不肯放他走。明着闹,是乱族,私着走,是弃家。唯有这般——”
崔弘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称病不理事,才是最体面的法子。”
“世家最重脸面,外头看着,只当郎君病重不能任事。宗主心里明白,宗老们也明白,可谁也不能戳破。郎君这是在等,等事情拖得久了,族务撑不住了,宗老们自然会开口。这是他……能全身而退,又不伤宗族、不伤宗主的唯一一条路。”
崔弘又看向我,“郎君知道娘子惦记他,心里很高兴。”
他语气坚定:“只是,娘子千万不能去看他。
如今前院全是宗老、管事、族中长辈,医师仆从来来去去,没有一刻清净。姑娘若去,只会被人指指点点,平白惹上口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轻,“郎君现在要做的,是安安静静「病」下去。不能见人,不能理事,不能露出半点起色。若是心里挂着娘子,或是叫人看出他为儿女情分分神,这出「病」,便演不下去了。”
禾姐低声叹:“他就这么熬着?”
“是。”崔弘点头,“这是郎君自己选的路。娘子只要安心等着,便是帮他。”
第五天,有人来催问田庄的账册。管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,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脸色灰败。
第六日,州郡旧友来访,门人请入偏厅等候,半日也未见郎君出见,只得客客气气送了出去。
第七日,族中耆老遣人来问,何时开族议、议田庄与外务,厮捧着汤药入内,再出来时,那碗药分毫未动,早已凉透。
整个崔宅的气息都变了,仆从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,话的声音更低了。
第十日,终于压不住动静。
前院正堂隐隐有争执之声,不敢高声,却字字带着火气。我不敢近前,只隐约听见族务,田庄,账册等字眼,听见了有陌生苍老的,带着怒意的声音:“这些事从来是琰儿经手的,如今谁来管?”
我站在廊角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这些年,崔琰不是“帮着”理事。
他是全盘接手。
田庄、商铺、州郡往来、族中议事、宾客应酬……一桩一件,全从宗主手里接了过去,接得稳当,接得周全,接得全族上下都习惯了——凡事,有崔琰。
宗主虽在宗主之位,却只掌大的决断,真正撑着家族日日运转的,一直是宗子。
现在他撂下了。他身后那些摊开的账册、未回的拜帖、积压的族议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一片一片地露出来,没人捡,没人管,就那么晒着,一天两天三天,开始发臭。
第十四天,崔琰父母来了。
禾姐跑进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拉着我的手,不停的重复:“崔琰他爹走的时候……脸色很难看,很难看,很难看。”
又过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院子里来了很多人。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,是一个一个地来,悄悄地来。有族里的长辈,有父亲身边的老人,有崔琰从前提拔过的门客。他们进了崔琰的院子,待上半个时辰、一个时辰,然后出来,脸色各异。
日子一拖,便是近二十日。
风一天比一天寒,窗缝里都透着冷意,眼看就要进十一月了。
这天傍晚,崔弘一身寒气踏了进来,神色凝重,一进门便压低声音:
“忍冬娘子,禾妹,收拾东西吧。后天,就有可靠的人送你们去南边。”
禾姐猛地站起身:“那郎君呢?他跟忍冬一起走?”
崔弘喉间轻动:“他暂时走不开。这么多年,族里田庄、账务、州郡往来,哪一样不是经他手?他早跟崔家绑死了。要走,也得把这边的事摆稳妥。”
“那他……还会去找忍冬吗?”
崔弘沉默一瞬,轻轻一句:“他会去。拼了这条命,也会去。”
“那他爹……”
“宗主放不放人,我不敢。”
禾姐眼圈一下子红了,声音发颤:
“可他爹那日明明,他离了崔氏,在外活不过十日……他怎么还敢?”
崔弘听罢,一声冷笑,“宗主那话,你信了。”
禾嘴唇动了动,没反驳。
崔弘语气利利,“可那是从前。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。宗主还拿他当时候,只记得他生得好,忘了他十四岁便独掌一庄,十八岁压过族乱,十九岁便与州官平席议事。”
“如今的郎君,早不是当年模样了。”
听到这句,我心里忽然一静。
我明白,他那张脸的确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好看。
可早不是孩子那种单薄、干净、容易被人觊觎的美了。
他常年习武,身形挺拔宽阔,气度仪态是从被世家一点点打磨出来的,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。跟这个世道那些吃不饱穿不暖、佝偻着身子的百姓,是天上地下的差别。
就像当年在太行山村里,周婆子只一眼就认出他是贵人。
那些村民看他,不是看美色,是怕。
怕他的身份,怕他那种不言自威的架势。
怕他的权力。
他的美,早已不是祸。是让人先敬畏,才敢悄悄叹一声的东西。
崔弘叹道:“郎君从十四岁起替老爷巡庄、理账、见外客、驳族议,经手过多少人?提拔过多少寒门?无论士族还是军伍、地方官吏,多有念他情分的。那些人不认崔氏的宗谱,认的是郎君这个人。你信不信,郎君前脚离了崔氏,后脚就有人递帖子请他入幕?
这世上的人心,从来不是写在宗谱上的。你给过人家活路,人家记你一辈子。你是崔氏的宗子还是庶民,对这些人来,没那么要紧。
真有人敢妄动,不等郎君如何,那些与他有旧、受他恩惠的人,先不会答应。”
禾姐再问:“可袁家那些仇家呢?回邺城的路上,他们往死里追杀他。如今他不当宗子了,无依无靠,他们杀他,岂不是更容易?”
“更容易?恰恰相反。”
崔弘语气一字一顿:
“往日他们追杀郎君,忌惮的不是崔琰这个人,是崔氏。是崔氏最锋利的刀,最有可能带着崔氏压垮他们的未来宗主。”
“可现在?
他主动辞了嫡位,自弃宗子之身,离开权力中心。你猜他们什么反应?”
他环顾一圈,目光从禾姐脸上扫到我脸上,又收回来。
“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,在仇家眼里,这不是威胁,这是崔氏自断一臂。”
“他们巴不得他走。巴不得崔氏换上一个撑不起大局的庶子。巴不得这棵大树,从根里自己慢慢烂掉。
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已经自毁前程、对他们再无威胁的人?不管崔家平日里怎么斗,外人敢动他们的人,就是打全族的脸。杀他,反而把崔氏上下拧成一股绳。这叫得不偿失,蠢人才干。”
禾的眼睛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弯。
“再,郎君是什么人?郎君是宗主的亲儿子。宗主对郎君再狠再绝,那是崔氏自家的事。外人若敢动郎君一根头发,你当宗主会放过他?那些人精得很,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退了宗的庶民,去捅崔氏这个马蜂窝。”
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。郎君离开崔氏,死不了。”
崔弘把茶碗搁下,瓷底碰着木面,当的一声,清脆得很。
他指尖一顿,沉沉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留在崔氏,才真的会死——
他离开崔氏,是活……
是为自己活。”
他回过神来,深吸了一口气,抬眼看向我们,“后天一早,就派最精干的护卫,一路护送你们去吴郡。”
禾姐一怔:“去吴郡?”
“嗯。”崔弘点头,“郎君知道,你们一直惦记着虞苕。到了吴郡,怎么见他、在哪里脚、日后如何安置,郎君都已经托了那边的旧友打点妥当。”
他语气再沉几分,压得极低:“必须尽早走。宗主那边,很可能已经动了对忍冬下手的心思。他为了把郎君锁死在崔家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在他眼里,你们现在,是能把郎君彻底从他身边拽走的人,是威胁。”
崔弘走后,夜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禾姐翻出两个旧布包,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,她手里叠着两件素色布衫,忽然停下,抬头看我:“忍冬,我们……就这样走了?你不再去见你家郎君最后一面吗?”
她叹了口气,“我以前总以为,生在富贵人家、穿金戴银、吃香喝辣,便是顶顶好的日子了。如今才晓得,原来人上之人,也有这般身不由己。
不愁吃不愁穿,却把你的心死死困住,那种苦,一点也不比挨饿受冻好受。”
禾姐望着我,眼神软乎乎的:
“我是真心盼着你和他能好。要是有机会,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,就一眼。”
我坐在床边,指尖轻轻攥着衣角。
一定要见吗?
不见,或许才是最好。
不见,就不用再对视,不用再话,不用再给彼此添一丝多余的念想。
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掉,干干净净地走,多好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有他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
如今他肯放我走,放我去南方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我不欠他什么,他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。
我不必愧疚,更不必因为心疼,就非要去见最后一面。
有些分别,本就不需要告别。
我看着禾姐,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转眼便是临行前一夜。
天全黑透时,崔弘忽然来了,神色凝重,站在门口,认认真真叫我一声:
“忍冬娘子,郎君唤你去他院里一趟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,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,又急又喜:“忍冬,快去吧!”
我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心里不清的沉坠感,明明已经打定主意,不见不牵扯,可他这一声唤,还是把我整颗心都搅乱了。
崔弘在旁静静等着,我终是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
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门,崔弘停住脚。
“娘子进去吧,郎君在里面等你。”
我推开门,一抬眼,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桌案两侧,红烛高烧,亮得有些晃眼。
崔琰就坐在桌旁。
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端严的锦袍,只着一身素色常服,头发松松束着,少了几分威仪,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听见动静,他慢慢起身。
才一站直,右腿便轻轻一跛,身子晃了一下。
我眼睫猛地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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