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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父权的五指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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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没见到崔琰。

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他也没来,内轩里静悄悄的,昏黄的光柔柔铺在案几上,又过了一会儿,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紧跟着门轴轻转,响起一阵极淡的门响。

我闻声抬头,朝门口望去。

崔琰来了,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,月光在他背后,勾勒出他的轮廓。

我看见他额头上缠着绷带,缠了一圈又一圈,从左眉梢绕到头发里。

绷带底下渗出一片红,不大,铜钱那么圆,可那红扎眼得很。

他见我看他,把脸往暗处侧了侧。

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
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长,从拇指根划到手腕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条黑红的线。

心里揪了一下。

自从他要送我去南边,我看他都顺眼了许多。连带着他那些霸道、不讲理、一不二的毛病,都没那么招人烦了。

他额头伤口的血能渗出来,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浅。

我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伸手指了指他额头。又指了指他虎口,比划了一下:「怎么伤的?」

他垂下眼,不看我的手指。

“不心碰的。”

我盯着他额头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。

碰的?碰能把额头碰出这么一个口子,还能把手掌心划出那么长一道?

但我没有再比划,既然他不愿意,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。

他转过身,把食盒打开了,里头是两碟点心,一碟绿豆糕,一碟桂花糕。

“路上买的,”他,“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
绿豆糕,桂花糕,正是我爱吃的那两样。这几次禾姐和我出去,都会买一些回来。他带的这两碟,绿豆糕压了花模子,桂花糕上撒了金黄的桂蕊,和我平日里买的,是同一家。

禾姐给他的,肯定是的。她大概觉得,崔琰给我买点心,是好事。

我抬头,他已经转过身去,走到衣架旁边,把外袍褪了下来,搭在屏风上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见我没过去,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快,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,可里头的东西,我看懂了。

这些日子在内轩用饭,每次都是他先到了,换了家常衣裳,等我过来。有时候他换好了,有时候正换到一半。

有一回我进门,他正背对着我系腰带,听见门响,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可那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了。

我站在门口,进退不得。

他系了半天,才系好,转过身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了一句“来了”。

后来他让我帮他穿。不是吩咐,是站在那里,衫子搭在架上,他不拿,只看着我。

我装没看见,他就站着等。等了很久,还是站着,我只好过去。

那感觉不上来,我不想跟他太亲近,可他也快送我走了,相处不了多少日子了。

更何况,我现在一看到他,就想起昨晚崔璎那些话。

我……可怜他。

我走过去,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,抖开,披在他肩上。他站着不动,安安静静地让我摆弄。我先帮他套左袖,他微微抬起手臂,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去,我扯了扯肩头的位置,把褶子抚平,又绕到右边,拉他的右手。

一抬头,他正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,很轻很柔。

我把目光收回来,心地避着他手上的伤,把袖子拉上去。

待衣衫换妥,他往后退了半步,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外头侍女早已候着,听得里头动静,轻手轻脚将晚膳一一摆上桌,很快便又退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
他在我对面坐下,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。

“吃吧,”他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我坐下来,低下头,咬了一口桂花糕。糕在嘴里化开,甜丝丝的,软绵绵的。
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
我抬起头,轻轻点了点。

他眼底软了,拿起汤勺,舀了碗热粥递到我面前,又顺手给我夹了一箸菜。

等我又低头吃了两口,他像闲话般开口:“今日在外头,看见一间书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吗?

“不大,两间屋子,外头种着竹子。里头几个老书生在抄书,也没人话,就听见翻页的声儿。”

可是他在一间书馆。一间民间的,的,种着竹子的书馆,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?

“那书馆的东家,是个老儒士。奔波多年,始终得不到延聘,后来便不再奔走,开了这间书馆,收几个学生,抄几本书。挣的不多,够吃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,语气有点认真:“我想了想,要是我开,比他强。”

我手里的粥晃了一下。

他看着我那副样子,嘴角动了动。

“清河崔氏的经学,外头想抄都抄不着。我要是把那些藏书抄出来,一本一本往外卖——”

他停住了,嘴角弯了一下,“族里那些老头子知晓了,怕是要活活气死。”

完,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我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粥碗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他这些话的样子,和从前不一样。从前他什么,都是笃定的,像天经地义,不容置疑。这会儿却有些飘,有些虚,像是在一件不太可能的事,给自己听,解解馋。

开一间书馆,种竹子,抄书,卖书。

这哪里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该的话。

我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茶盏边上慢慢转着,一圈,一圈。

他忽然抬眼,正撞进我目光里。

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,我没躲,他也没移开,就这么静静对望着。

沉默片刻,他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从前在流民堆里,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
我放下筷子,抬手慢慢比划。

「挖野菜,捡柴火,给人浆洗衣裳,缝补破烂,只要能换一口吃的,什么粗活都做。」

他安安静静看我一一比划完。

等我手停了,他才慢慢抬眼,“这些……我都不会。”

我望着他,心里纳闷。

他锦衣玉食长大,身边仆从如云,哪里用得着会这些?

“我不会挖野菜,不会捡柴火,不会浆洗衣裳,连灶火都生不着。”

他抬眼,目光轻轻在我身上,停了一瞬,才慢慢道:“我就会读书写字。还有跟人周旋。可到了乡野,跟谁周旋去?”

“所以——”他声音放得更轻,语气却认真,

“我若真开了书馆,得有人管我吃饭。”

他一瞬不瞬看着我。

“你愿意管吗?”

我愣了愣,心里只打转:为什么要我管你吃饭?

我没应声,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:

“你愿意吗?”

这四个字一,我与他四目相撞。

他眼底亮得很,静得很,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突然就明白了。

寻常人谁会让旁人管饭?

那是夫妻,是过日子,是一辈子的意思。

我手猛地一颤,手里的粥盏晃了一下,热粥溅出几滴在指尖。

灯也不晃了,虫也不叫了,什么都停了。

他坐在对面,耳根一点点红上来,从耳垂漫到耳尖,薄薄一层,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没等到我话,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急了些:“我可以学的,你要做什么,我都可以学。”

“洗衣裳,生火,做饭。你教我,我就学得快。”

他着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,又停住了,眼波微微一亮,“犁地、浇园、打鱼、拾柴……乡下的活计,我样样都能学。”

“我身子也结实。五岁便习武,日日不辍,筋骨比常人壮得多,真要下地耕作,不比庄稼汉子差。”

“若是外头有人欺你,我也能护着你,寻常人近不了我身。有我在,没人能伤你——”

话没完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
他摸起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又停住了。

他把那块糕放在碟子里,端起茶杯,又忘了手上有伤,虎口一疼,茶杯歪了,茶水洒了一桌子。

他没管。

我也没动。

我们就这么坐着,看着桌上的水慢慢漫开,顺着桌边往下滴。

嗒。

嗒。

嗒。

一声一声,敲在心上。
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
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
他到底在什么?

是随口笑吗?可他眼神那样认真。

他到底想做什么?

可没等我动,他先轻轻叹了口气。

原本坐得笔直的肩,忽然垮下来一截,像泄了气。

眼睫垂着,轻轻颤了颤,声音也软软拖了点尾音:

“你知道的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
这话一,我昨晚心里泡的软塌塌的那颗酸梅子,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。

我喉间一动,正要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他。

脑子却在这一瞬,猛地清醒了。

他在装。

什么“这些我都不会”,什么“我连火都生不着”,什么“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”——他就是在装,装可怜,装弱,装出一副没人要的样子,好让我心软。

这个人,每次都是这样。

一开始好好的,话温温和和的,可我要是不顺着他,不接他的话,不给他想要的回应——你且看着,那张脸变就变。

偏偏我还真吃这套。

因为我要是不顺着他,他万一真的生气了怎么办?这个人,气性大得很,肯定很难哄。

万一他不高兴就不放我去南边了呢?

我赶紧比划:「你要是愿意学,我可以教你。」

心里却想,他是崔琰,清河崔氏的嫡长子,宗族一摊子事等着他,他能走哪儿去?他愿意学,我就应承着,反正也不当真。

他看着我,眼睫垂了垂,再抬起来时,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他。

夜里我回屋正要歇下,禾姐忽然掀帘进来,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:

“忍冬,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家郎君吃饭时,可同你过什么不曾?”

我愣了愣,摇头。

禾姐急得轻拍大腿:

“表哥胳膊上,拉了好长一条疤,深得吓人!我问了半天才晓得,今日郎君在宗宅,同他爹闹了大争执——表哥是替郎君挡了刀啊!”

她声音发紧:“那刀口深着呢,哪里是寻常争执?分明是往死里下手!我追问表哥缘由,他半个字都不肯吐。忍冬,你当真一点不知?这事,瞧着凶险得很。”

我心口一沉。

猛地想起崔琰额上那道伤。

纱布裹得厚,规规整整,是医师亲手包扎,却仍渗出血迹。

我越想越肯定,那必是他父亲远远掷了茶杯砸的。

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浅疤。

许是被剑鞘扫过,许是被兵刃带过。

一个父亲,要怒到何等地步,才会对亲儿子动刀动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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