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父权的五指山(2/2)
寒意一点点传来,冷得我指尖发僵。
又几日过去,见崔琰只是忙碌,我心头便也松了些——想来,他父爹那日只是一时怒极,严父教子,动了真火罢了。
他忙得脚不沾地,常常是半夜才回,胡乱吃些厨房备的宵夜,天不亮又出去了。这般连轴转,竟也近了七日。
有一日夜里,他回来时满身疲惫,看着我,声音哑得很:
“忍冬,给我做碗面吧,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,好不好?”
我心口一软,给他下了一大碗。
他吃得干净,汤都不剩一口。
我瞧着他累成这样,心里反倒松了口气——他这般疲惫,便不会再同我那些叫人心慌、摸不着头脑的话了。
其间我也问过他,何时送我往南方。
他只握住我,目光沉定:
“忍冬,我答应你,绝不食言。
信我这一回,很快了。”
日子一晃,又过了半月,天渐渐转凉,风里都带了冷意。
我心情松快,嗓子也一日好过一日,跟着老者练气发声,渐渐能吐出些清楚的字来。
这天傍晚,他终于得空,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。
饭后,老者再来教我发声,崔琰便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“气从腹底起,往上提,喉咙放开,别怕。”
我试着提气,前两次都散了,第三次再用力,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,虽还有些含糊,却真切响在屋里。
“好。”
崔琰忽然开口,唇角漫出笑来。
老者也笑着摆手:“郎君莫急,这才几日的功夫,能出声已是极好。娘子近来心气顺,再养些日子,声音便能圆了。这东西急不得,少则半年,多则一载,总能好利索。”
崔琰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我,眼底亮得厉害,轻声道:
“忍冬,真好……我只盼,你第一个开口喊的,是「崔琰」。”
我垂着眼,没作声。
心里暗想,我才不喊你,我第一个要喊的,是我自己的名字呀,是——「忍冬」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许多人,杂沓的,急骤的,踩在青砖上咚咚响。
门被撞开了。
深锦袍,玉带钩,崔父立在门口。
不过一月未见,他鬓角竟生出了白发,那张脸沉得像要滴水。
他往里走了一步,他身上那股子气太沉,沉得把烛火都压矮了。所到之处,垂手立着的仆从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那气势像山塌下来,不声不响的,可你知道躲不开,也扛不住。
他身后跟着几员精悍护卫,个个腰佩长刀,面无表情。
崔琰的笑凝在脸上。
他站起来。我从没见他站得这么快,他嘴唇动了动:
“父——”
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阶。
“啪——!”
他右臂抡起,手掌带着风,狠狠掴在崔琰脸上。
崔琰头猛地偏开,黑发散乱,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黑指印。
他身子晃了一晃,慢慢把头转回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满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,头死死埋着,大气不敢出,连那老医者都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崔父胸口剧烈起伏,眼风一刀剜向我,厉声暴喝:
“来人!把这妖女拖出去,乱杖打死!”
门外几个壮汉应声往里头闯,我还没反应过来,崔琰肩膀横过来,严严实实将我遮住。
他的背对着我,把崔父那张脸整个遮住了。我只看他衣摆
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,只吐两个字:
“谁敢。”
门外那几个壮汉顿时僵住,面面相觑,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崔父见状,先是一怔,随即怒极反笑。
他指着崔琰,手指都在发颤。
“好。”
完点了点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……好!”
“你要为了这个妖女,连崔氏都不要了。”
他气极,猛地抬手,一卷文书从袖中甩出来,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。
那卷文书本来卷得紧紧的,扎着绳,砸过去的时候绳子崩开,纸页在空中散开,哗啦啦的,像一群白鸟炸了窝。
纸页翻着跟头往下飘,有的在崔琰肩上,有的擦着他衣襟滑下去,有的打着旋儿在地上。
有一页飘到我面前,我看见了上面的字——规规整整的隶书,墨迹乌黑,一笔一画都像刀子刻出来的。
纸上写的是:
「琰生性孱弱,质性庸钝,不堪宗子重任,恐辱没门楣,玷污宗祧。」
「今自愿让嫡于弟仲珩……继掌门户……」
「琰自请出宗,贬为庶人,不领族产,不附宗祠,不复入崔氏族谱,此生不沾宗族荣宠……」
「立此状为据,伏候家主钧裁。」
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,轰的一下,耳朵里嗡嗡响。
我盯着那页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一遍,又看一遍。字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,我怎么都弄不明白。
崔父一脚踩上去,靴底碾着纸面,墨迹洇开来,那几个字,「自请出宗,贬为庶人」被他碾得乌黑一团。
他碾得很慢,脚掌一点一点地转,像踩的不是纸,是什么活物,要踩进泥里,踩进地里,踩得永世翻不了身。
我猛地抬眼,看向崔琰。
他站在那儿,垂着眼,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字,一动不动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他额头上那伤,虎口那道口子,他这些日子一直忙,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,换一样东西。
自请出宗,贬为庶人。
他不是要放我走。
他是要跟我走。
他那天晚上的那些话,什么开书馆,什么学犁地,什么“你愿意吗”——不是着玩的。他是真的要跟我去乡下,真的要做个平头百姓,真的要把自己这条命,交到我手里。
崔父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“谁准你写这东西的?”
“弃嫡长、抛门户、绝先祖——你私自谋划出宗,还暗中转移门生,与夏侯烈书信往来,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?!”
崔琰被揪得前倾,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纸,脸上没什么表情,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。
他缓缓挣开,直起身,行礼。
“儿子已思虑周全,”他,声音平稳,“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。”
“周全?”崔父一把将他搡出去,崔琰退了一步,稳住身形。
崔父往前逼一步,气得整个人都在抖,“我倾尽半生栽培你,押全族前程助你辅保夏侯烈,为的就是让你位列三公,光耀崔氏门庭!你倒好——”
他猛地扭头,那眼刀刮过来,刮在我身上,像刀子剜肉。
“为一个卑贱哑婢,要自毁前程!你眼里还有先祖,还有我这个父亲吗?!”
崔琰望着崔父,眼神是静的,却凉得透骨,里头裹着一层沉到底的失望,像冻住的水。
“儿子从未忘宗族荣辱。”
他开口,声稳,却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仲珩素来渴慕嫡长之位,母家势厚,又得父亲疼到心尖上,由他承继门户,族人自然无话。”
“儿子已与夏侯烈议定,他日他登基,必保崔氏三公之位,全族百年安稳。儿子麾下门生,皆已安排妥当,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,或留族中辅佐仲行,崔氏根基,分毫不会动摇。”
到这里,他猛地抬眼,直直撞进崔父眼里。
“父亲要的,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。您要的,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、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。”
“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,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。既遂了弟弟的愿,也遂了你的心——岂非两全之法?”
他完,膝盖一弯,直直跪了下去。
那一声闷响,膝盖砸在青砖上,听得我心里一揪。
“儿子心意已决,求,父亲成全!”
满园死寂,跪着的仆从们头埋得更低了。
崔父垂眸看他,胸口剧烈起伏,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。
许久,他忽然低低一声冷笑,弯下腰,双手撑膝,与跪着的崔琰平视。
那目光里的东西,像是工匠看着自己雕了半辈子的玉坯突然裂了,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愤恨和不甘。
“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?”
他抬起手,手指按在崔琰的额头,按在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上,用力地按。
“那天没把你当场刺死在正堂,我如今倒是悔了。”
“让嫡?你也配提这两个字。”
他指尖仍压着那道疤,不肯松。
“你不是寻常嫡子,你是我花几十年、押上全族心血养出来的继承人。你不是你一个人的,你是崔氏的!”
他声音慢慢放低,低得发寒。
“你想做庶人?想跟她走?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
“绝、无、可、能!”
他直起身,一脚踢开脚边的七零八碎的让嫡状,纸页飘旋地。
“父在,子不得自专。你以为安排妥当,就能脱身?”
他眼神平静得可怖,望着跪在地上的崔琰,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。
“为父不允,这纸状便是废纸。你就算死,也得死在崔氏,死在这宗子之位上。”
罢,转身便走。
锦袍带风,扫案上一只茶盏,碎在地上,清脆的一声。
“父亲!”
崔琰跪着往前挪,膝盖碾过碎瓷,衣下慢慢渗出血。
他浑然不觉,只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。
“求父亲成全!”
崔父顿住脚,不回头。
半晌,只缓缓偏过半张脸。
他嗤地一声,轻得发冷,
“我倒才想起——就你这副容貌,离了崔氏,流市井,不出十日,怕连尸骨都寻不回。
他轻叹一声:“为父这是护你。”
崔琰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。
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从肩头到脊背,再到垂在身侧的手,抖得厉害,却又死死绷着。
他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,可那抖压不住,怎么都压不住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滑过眼角,滴在衣襟上。
我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的东西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。不是恨,不是怒,是更深的东西,沉在眼底,可烫得能把人灼穿。
崔父被这眼神一撞,竟微微一滞。
崔琰望着他,一字一字,咬得碎骨:
“我……早已不是当年的崔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