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(1/2)
快到城门时,雨了些,转为密织的细丝,崔琰忽然勒住马。
城门口站满了人。
青黑官服挨挨挤挤,伞面压得低,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。这阵仗,比起往日崔琰回清河宗族时,差了不止一星半点,好像只是虚应故事,面上过得去罢了。
崔琰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泥水,溅了半截裤腿,崔弘跟在他身后,撑着伞,伞尖全歪在他头顶,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,发黑透了。
众人齐齐弯下腰,声音沉在雨里:“恭迎使君。”
腰弯得规矩,语气恭顺,可眼尾都抬着,扫他的人,扫他身边寥寥的随从,扫他身上没半点清河崔氏的排场。
为首那老者上前一步,先自沉声道:“郡丞张芳,率群僚恭迎使君。”
罢捧着黑漆盒子,腰弯得更低:“旧府已空,群僚无主,敢请使君先接印绶,以安一郡人心。”
崔琰颔首接过,转手付与崔弘收了。
一众官吏见他受了印,依次上前见礼,各自报了名讳职司。几句寒暄,面上恭敬,话锋却总绕着旁处打转。主簿先问些路上风霜,贼曹参军事便跟着提起京中近日动静。
崔琰只淡淡应着,不多一个字。
旁边一人上前,正是方才自报五官掾的官吏,脸上堆着笑:“夏侯将军近日甚重名门,多方引拔后进。使君出身望族,今来镇颍川,京中想来已有致意?”
几道目光齐齐在崔琰身上。
这话听着奉承,我却也听出几分试探——是探他与夏侯烈的深浅,也是探他这崔氏子弟,到底还剩几分世家底气。
崔琰目光微抬,徐徐道:“崔某奉诏守郡,唯理民事,余非所问。”
那五官掾脸上一僵,忙躬身诺诺退下。
崔琰旋身望向车侧,对众人道:“内子沈氏,路上受了风寒,不便下车见礼,诸君海涵。”
一众官吏忙对着车帘躬身行礼:“我等恭请夫人安。”
便有人上前堆笑:“使君一路辛苦,府中已备下薄酒,且先入城歇息……”
崔琰脚下一步未动,抬眼便问:“连日阴雨,颍水堤况如何?”
众人脸上笑意先淡了。
郡丞上前一步,语气和缓:“使君初临,一路劳顿。河堤岁岁有修,向来稳固,这点雨水不过寻常,不碍大事。使君且放宽心。”
崔琰神色不动,“我沿堤数里,堤土虚松,石薄坡空,堤脚多处渗水。诸位「无恙」,是真稳固,还是向来如此?”
场面一静,气氛先沉了下来。
户曹忙上前,一脸为难:“使君有所不知,近年军需繁重,州郡征发不绝,府库空虚,岁修钱粮屡屡拖欠,实在是有心无力……”
左右官吏都垂手低头,不发一言。
崔琰只静静看着他,不怒不声,直看得那人讪讪收了声。
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:“崔某持节莅任,受印即担责。朝廷以郡事付我,我便不能与诸位一同敷衍。”
众人脸色皆是一变。
崔琰语气不带半分转圜:“河堤之事,半日之内,各署将人丁、粮草、工料清册,尽数送到我面前。
三日之内,丁役、粮草、工料,一应齐备,不得延误。
各署主官,明日卯时,同往堤上勘险,一人不到,唯尔等是问。”
一语罢,全场寂然。刚才哭穷的人张了张嘴,没出话,脸上的笑彻底散了,低着头,脸色沉了下去。
其他人也都垂着眼,相互使眼色,没人再提入府,没人再提洗尘,那股子绕弯子的客气,瞬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场中只剩雨丝打湿伞面的沙沙声。
郡丞张芳上前一步,只垂着眼皮,语气缓沉下来:“使君,河防岁修向来有旧例,需先申文州府,待批文下达,方能调拨钱粮、征发丁役。眼下使君刚到任,便要三日内办妥,实属违逆旧例,下官等……实在不敢擅专!”
话音一,周遭官吏都悄悄抬了眼。
我从没想过,崔琰这样的人,竟也有被人如此明着欺辱的时候。
崔琰看着他,片刻,唇角微挑,那一点笑意冷得像冰棱,只一瞬便敛去。
“旧例。”
他轻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众人,再回张芳身上,“若旧例能护堤,河堤何致颓坏?若旧例能安民,百姓何致悬命?”
他只盯着张芳一人,语气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中发紧:“河堤将溃,生灵将困,你身为郡丞,不思救民,反以旧例推诿,怠废职守,是为不忠。
食君之禄,临事避责,巧言欺蔽,是为不信。
明知险情,坐视不管,弃万民于死地,是为不仁。
上官持节亲临,公然违抗,是为不敬。”
他一顿,直视张芳,冷得像刀:“如此不忠不信,不仁不敬之徒,有何颜面立于庙堂,有何颜面见此郡生民!”
张芳耳根涨得血红,嘴唇哆嗦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我心头微惊。从前见他,向来话少,如今竟能义愤填膺地搬出这许多仁忠道德的道理。
崔琰抬手,崔弘立刻捧上诏书。
他接在手里,声线陡然一厉,“天子玺书在此,假我节钺,命我都督豫冀军事、兼领颍川太守,镇守此方。
河防安危,责无旁贷,眼下险情在即,你不思救灾,反倒拿旧例推诿,抗诏违令,贻误河防,论罪当诛!”
张芳脸色惨白,犹自想辩解,崔琰根本不给他机会,声音更冷:
“来人!此僚公然违抗军令,怠误河防要务,暂且押入郡府刑房,待我勘堤归来,再依军法劾奏,严加处置!”
话音,左右亲随立刻上前,架起瘫软的郡丞便走。
余下官吏个个面如死灰,浑身发颤,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议。
崔琰目光扫过众人,拱手朝天,“本将奉天子诏,持节来此,掌兵守土,上秉朝廷,下安黎庶。军法如山,不问情面。再有推诿、观望、阻挠者——”
话音未,他手掌重重一按剑鞘,铮的一声清响,压过风雨。
“军法从事,严惩不贷!”
满场寂然,只余雨声。
众人齐齐躬身,声都发颤:“谨遵使君令!”
崔琰不再多看,吐字干脆:“入城。”
车驾碾过泥水,径入郡府。
【作者有话】
1.为什么偏偏拿郡丞开刀?
郡守是流官,干几年就调任,但郡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二把手,是扎根当地的老吏,郡里钱粮、人事、河防实务全攥在他手里,
崔琰刚到颍川,根基未稳,要办河防、要调粮拨款,必须先拿捏住这个实权人物。如果郡丞好话,崔琰不会立刻下狠手,但他已经脱离清河崔氏,没了家族靠山,底下官吏明里暗里都在轻视欺负他,他处置郡丞就是杀鸡儆猴,把最有话语权的老吏拿下,满府官吏才不敢再推诿敷衍,他才能顺利拿到钱粮、推进防汛,这是精准立威。
再者崔琰本就是孤臣,背后有夏侯烈撑腰,天子势弱,朝堂没人能轻易动他,他才有底气对本地实权官吏下狠手,换个有牵绊的官员,根本不敢这么做。
2.他为什么要讲一堆仁义道德的大道理?
一来,崔琰出身清河崔氏,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礼仪,这套忠君爱民的大道理,是刻在家族教育里的;二来,这完全是政治表演!古代理政最讲究名正言顺,他先拿仁义道德、为官本分在道义上把郡丞钉在耻辱柱上,再搬出法理、军令、朝廷诏令,从律法上定他的罪,道义和法理双重压制,让他的狠辣的处置显得合理,既立了威,又得个整肃吏治、为民尽责的名头。
简单:办郡丞是为了夺权要钱,讲大道理是为了让自己的狠辣手段变得名正言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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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这一日起,一连五日,我未曾再见崔琰一面。
天阴沉沉的,雨丝缠缠绵绵,无一日放晴,院中人语声都压得极低,整座太守府都浸在潮气里。
颍水便在城外不远处,连日雨势,水声竟隐隐能传入城中,沉闷如鼓,日夜不去。
府中这几日也不得清静,每日都有人匆匆而来,又匆匆而去。
来者多是短衣草履、裤脚沾泥、面色黧黑的人,满身水汽与土气,一看便是在堤上奔走的吏、河工、乡头。
这日阴雨稍歇,天光竟难得透出一点亮来。
我刚转过影,便撞见几人撞进门来,公服尽湿,靴上裹着厚厚泥浆,靴底裹着湿土,鬓边汗珠子滚个不停,一看便知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。
几人猛地见我,都唬了一跳,慌忙收脚立定,叉手躬身,连声道:“冲撞夫人,死罪死罪!我等河工房属吏,有要紧文卷在此,等候使君批复,一时情急,未曾细看。”
为首的年长吏员面色黧黑,眉眼间全是焦灼,话都带着喘,显然一路跑着回来。
我望着他们一身尘土,又听他们口口声声河堤文卷,便回身向婢女取过笔墨纸笺,写了四字,递将过去:
「堤上何如?」
几人对视一眼,都以为我是挂念崔琰安危,神色顿时松了些,那年长吏员上前一步,低声回话:
“回夫人,使君安好,只是公务繁忙,白日督率丁夫夯筑,夜里亲自巡堤,连日不得安歇,人已是瘦得脱形…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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