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杀不了他,也死不了自己(1/2)
眼还没睁,先觉着浑身沉得厉害,骨头缝里都是酸麻的疼。
脑子里空空荡荡,只模模糊糊觉着昨夜是场极凶的梦,乱得很,痛得很,却抓不住。
我没动,只想再沉回梦里去,躲一躲那股子不出的苦楚。
可鼻尖先撞进一股淡淡的,令我心头发紧的气息。
不是梦。
梦里没有这样真切的,黏在皮肤上的温度。
我蓦然掀开眼。
天光还薄,青惨惨从窗缝漏进来。
我偏头,看见枕边有一团红,是昨日簪在我头上那朵红花。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样子,烂软地塌在锦缎上,汁水洇开,像一摊化不开的血。
金簪横在旁边,缠着几根断发。
我看着那朵花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好像是昨晚的事。有人给我插花,有人给我梳头,有人把我装进箱子里,然后是光,然后是灯,然后是他。
记忆一点一点渗回来的,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,止不住。
他。
我的手开始抖,像害了病。
我慢慢转过脸。
他就在那里。
支着肘,侧躺着,脸对着我。鬓发微乱,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,喉间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被我抓出的红痕,眉眼间带着酣足后的懒怠,甚至有几分悦色。
此刻,他的指腹贴着我微凉的面颊,轻轻摩挲,从眉骨到腮边,一下一下。
见我睁开了眼,他指尖一顿。
唇角慢慢往上一挑,笑意沉在眼底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低低的,带着微哑。
我整个人猛地一怔。魂魄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下来,哐当一声砸回身子里。
昨夜所有撕扯、碾压、无力、屈辱,一瞬间翻涌上来,分毫毕现,躲无可躲。
不是梦。
全是真的。
我张了张嘴,喉间只滚出一丝破气,发不出半句人声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空得发慌,又重得要炸开。只觉得眼前这人和这满屋的静,都荒诞得可怕。
他抚在我脸上的指腹依旧温热,动作却不再轻缓,指节暗暗扣紧,按捺不住沉劲。
下一刻,他俯身压来,整个人几乎将我笼在榻上,唇先在我额间,再缓缓下移,一路碾过眉心、眼尾,带着不容推拒的黏腻。
一只手早揽上我腰,轻轻一收,便将我往他怀里带,另一只手便顺着我松垮的衣襟探入,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微凉的皮肤,一寸一寸下移。
他气息已然沉浊,胯间抵住我,沉实的紧绷隔着衣料分明。
我周身冻住的血骤然炸开,炸得浑身发颤。
他却浑然不觉,鼻尖蹭过我脸颊,呼吸扫在我耳侧,带着几分自以为亲昵的调笑,慢悠悠开口:
“怎的这般僵?”
顿了顿,他唇擦着我耳廓:“昨夜……你不也得趣了吗?”
一句话,轻飘飘下来。
我连呼吸都停了,原来昨夜那场迷乱与失控,在他眼里,竟只是你情我愿,两相欢好。
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,所有的不顾一切,到头来,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拥有我、支配我、糟践我。
恨意猛地冲上头顶,冲碎所有麻木与昏沉。
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,浑身筋肉都绷得要裂,猛地一挣,指甲当先就往他面上挠去,恨不得连他皮肉一起撕下来。
他始料未及,慌忙扣住我的手腕,将我双手攥在掌心。
“忍冬——”
我挣不脱,目光乱扫间,正撞见枕边滚的那支金簪。
神智尽失,只剩一个念头——杀了他。
我猛地偏头,趁他微怔的一瞬,腕子狠一拧,竟真挣脱一只手,指尖捞住金簪,反手便朝他心口扎去。
他肩头急侧,衣料被簪尖一划,裂出细口,金簪狠狠扎进锦褥,深及寸许。
我喘得胸膛剧烈起伏,发丝黏在颊边颈间,汗泪混在一起,视线一片猩红,死死瞪着他。
想骂,想吼,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脸上,可张开口,只一阵阵破风似的哑响,刚能出声的嗓子,经这一夜折腾,竟又像被生生堵死,重归死寂。
从前那个哑了的我,又回来了。
他望着我这副模样,目光在我颤抖的指尖、暴起的颈间筋脉、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,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没有怒,没有厉色,只是那原本带着懒怠悦色的眉眼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俯身,两指夹住簪身,缓缓拔出,指节绷得发白。
旋即攥住我手腕,将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,再用整只手覆住我,一点点抬升,把簪尖稳稳抵在他心口。
“要杀,便动手。”
他声音很低,看着我,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荡。
“我不躲。”
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,只需再送一分,便能血溅当场,彻底了断。
我恨他,恨得咬碎牙根,恨得想亲眼看着他毙命在眼前,可手腕偏不听使唤,只一味乱抖。
彻骨无力。一身的疼,满心的溃,一夜凌辱早把我抽成空壳。
鼻间忽然撞进他的气息,那股冷冷的香,从他衣领里透出来,淡淡的,昨天夜里这味道一直在,缠着我,裹着我,钻进我鼻子里,钻进我肺里,怎么都躲不掉。
胃猛地一翻。
我想吐。可吐不出来。身体在抖,胃在翻,喉咙堵着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。
我恨他,可我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我恨我自己。恨自己没用。恨自己连这一下都刺不下去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不是突然黑的,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,像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在晃,光在缩。
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。温热的,扶住了我的肩。
便在此时,门外传来低低叩门声,恭敬又拘谨,跟着有人沉声通传:“……尚书台中使奉诏至,请侍郎前厅接旨。”
我看不见他神色,只觉他放在我发间的手微微一收。
周遭静了一瞬,随即听见他起身,门帘轻,隔断内外,里外成了两重天地。
外间隐约飘来语声,声调规整庄重,一字一顿缓缓念着,倒像是宣读文诰的腔调,入耳模糊,只断断续续抓得住几个碎字。
“颍川……畿辅……即日赴任……不得迁延……”
没过片刻,便有轻浅的脚步声进屋,有人近前,指尖搭在我腕上。
再睁眼时,天光已斜进窗内,屋里暖烘烘的,处处贴着新桃符,门楣挂了彩胜,仍是吴郡那座院。
几上搁着一碗热饺子,汤气蒸腾,白团团浮在碗里。他端起,递到我面前。
“昨日没吃的饺子,今日补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,“一同吃。”
只一眼,我浑身的血先凉了半截。
去年昨夜,也是这样一碗热气,身边坐着陈望。我们以为那顿简陋的饺子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,却从未发现,那是我们各自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。
今年的昨夜呢,我原是要和禾姐一起包的,可到头来,什么都没有。
如今物是人非,生死两隔,偏偏是眼前的他,把这碗圆圆满满递到我面前。
心口一阵绞紧,胃里跟着翻搅,我猛地偏头干呕,泪一下子被逼出来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别吃,连看一眼,都像有针往肉里扎。
他指节在碗沿攥得发白。终是不逼,将碗挪开,又取过一碗热粥,再递来。
“吃不下饺子,便喝两口粥。”
我别过脸,只一味喘,胸腹起伏,连呼吸都带着腥涩,哪里肯沾。
他喉间滚了滚,声音沉下来,近乎哑。
“吃不吃也得咽两口。”
外间医者低声回禀:“夫人只是伤神,路上温养得当,三四十日到颍川,无碍。”
颍川二字入耳,我浑身骤然一僵,抬眼死死盯住他。
他神色平静,只朝外淡淡吩咐:“备车,半个时辰后启程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赴任便赴任,凭什么带我走?他要把我掳去颍川,要把我锁在身边,拿我当什么人?
他抬手按住我后颈,不让我挣开,目光沉沉下来。
“这是朝廷急召,片刻不能拖。”
“你此刻不吃,路上也得吃。”
话音未,他俯身,一手揽膝,一手托背,径直将我打横抱起,转身便往外走。
车帘一,车厢便暗了。
车内铺了厚绒锦垫,边角裹着软缎,脚下垫着熏得微暖的毛毡,上挂着挡风锦幄,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。
他将我放于垫上,手臂拦在我身后,将我圈在他身侧,半分挪不动。
车轮碾在路上,一下重过一下,伤处沉酸,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颤,我只合着眼,瘫在那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知行了多久,车停。
外头人低声道:“郎君,官驿到了。”
房内早已摆好食案,一碗米汤,两碟清淡菜,一碗粳米饭,都温着。
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,屋内只剩我们两人。
他一手揽着我后背,让我倚着他胸口,另一手端着只白瓷碗,里面是淡得几乎没味的米汤,只微微有些温气。
“喝两口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就在我耳边。
我偏过头,只觉得胸腹里一阵翻搅,空得发疼,却又恶心得厉害,半点东西也咽不下。
他顿了片刻,指尖摩挲过我下颌,语气沉了些:“自己喝,还是我喂你?”
“我喂你,”他一字一顿,寒意透出来,“就不会这么温和了。”
下一刻,他指尖扣住我下颌,拇指用力,我嘴被迫张开一线,温热的米汤便顺着唇角倾入,不多,只一口,却避无可避。
我浑身一颤,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,混着米汤一起淌。
他没再继续,只松开手,声音哑得厉害:
“喝不喝?”
我恨不能立刻死,可本能偏不肯顺从,偏要苟着这一条残命。
杀不了他,也死不了自己,就这么半死不活吊着,连活着是为了什么,都不知道。
他看着我一口口咽着,眼底沉郁散了几分。
随即起身,绕到我身后,手臂一伸,便将我连人带椅轻轻揽进怀里。一手扣在我腰上,另一手抬起来,指尖顺着我散乱的发,一点点往后拢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贴着我耳侧,指尖轻轻抚过我脸颊,见我不挣,便低头,唇在我鬓边、脸颊缓缓了两下。
我浑身僵着,一动不敢动。
他浑然不觉,只当我顺了,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按,慢慢开口:
“从我弃了崔氏嫡子那一日,就知道,迟早有这一道旨。”
我僵着,不看他。
他自顾下去,语气平淡,像旁人的事:
“做嫡子,我是崔氏的人。一言一行,系一族荣辱。那时候要你,是乱家声、毁联姻,全族都要被我拖进泥潭。”
“离了宗族,我只是崔琰。要你,骂名我一人担,罪责我一人扛,与崔氏无关,与旁人无关。”
揽在腰上的手,微微收了收。
“朝廷要的,正是我这样无族无党、无根无基的人。颍川是天下咽喉,士族盘根错节,皇权用我,就是要用我这孤臣,去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。”
“我脱了崔氏,在陛下眼里,最是好控。可他又不敢真放我——我母族是太原王氏,中原半数士族,尚要看王氏脸色。”
“把我放在颍川,一是用我镇士,二是借地困我,三是把我架在皇权与夏侯烈之间,两边磨,两边用。”
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,下颌抵我发顶。
“这是我选的路,代价,自然该我付。”
窗缝漏进一线天光,远处有爆竹碎响,零星炸在半空,散几缕淡烟。
街边人家门扉半开,挑出一对新桃,红得刺目。
是大年初一了。
本该是正衣冠、拜贺年、饮屠苏的日子。
可我被他抱在怀里,一路去往颍川,去往更深的泥沼。
我不想动,也不想看他,只把脸偏向窗缝那一点微光。
天地这么大,我能去哪儿?
从前我活着,很简单。
我想着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住,就算没了陈望,有禾姐在,我就能好好活下去,苦一点也没关系。
可现在,禾姐也没了。
她答应过我的,要同我一起过,要护着我。
到头来,还是把我丢在了这里。
我活着,还为了什么?
为恨崔琰?
恨,恨得想撕他。
可簪子举到心口,就是刺不下去。
恨他,更恨自己这副拖泥带水的肚肠。
为逃?
天下之大,孤身一个哑女,往哪里逃?
无亲无故,无家无靠。
为活下去?
活着,便是日日被他困着,看着他,记着恨,受着疼。
这样的活,有什么滋味?
头一回觉得,活着原是这么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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