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杀不了他,也死不了自己(2/2)
像被抽了一身骨头,只剩一张皮,在世上飘着。
屋内静了片刻,烛火噼啪一响。
他松开我,起身理了理衣袍,声音淡了些:
“歇息吧,一路远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转身走到屋角,抬手拨熄灯芯,屋里只留窗边一盏灯,昏昏暗暗。
屋内一张大床铺得齐整,幔子垂半边。
我抬眼,僵在原地。他是要在这间房歇息?
不等我反应,他已俯身伸手来抱。
我拼尽全身力气挣开,踉跄着退到墙角,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。
指尖胡乱比划,一下一下指着门外。
——出去,你出去。
他脚步顿住,“驿馆规制,官员与夫人同住一屋,没有第二间房。”
我胸口剧烈起伏,依旧不肯松劲。
他抱我,亲我,我全都咬牙受了,一动没敢挣,是怕他恼了、再动强,受的苦楚更甚。
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,我这身子定然受不住,前面所有的忍受,也全都成了笑话。
若再来一次,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。
他看着我,唇角泛起一层自嘲的涩意。
“我再情热,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伤成这样,我心里清楚。”
他不再靠近,只是弯腰,从床尾抱过一床锦被,往地上一铺。
“我睡地上,不上床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在我身上,“往后……我不会再那样待你。”
完,果真抱了被褥,在远离床榻的角卧地而眠,一夜未近床榻。
第二日天未亮,车马便已备好,继续北行。
自那驿馆出,又行了十多日,入汝南境内。
道旁草木渐枯,风也硬了许多,天时常阴着,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样。
这日午后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急响。
车夫勒马稍停,不多时,一骑快马破尘而来,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,风尘仆仆,正是崔弘。
我坐在车中,指尖猛地攥紧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自除夕那夜他便像凭空没了踪影,崔琰调任颍川这般大事,他也不曾出现。
禾姐……他到底去了哪里,见过什么,是不是知道一切?
我掀着车帘一角,死死盯着他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指尖慌乱地比划了两下。
我想问,想求他一句实话,哪怕只是一个眼神,一个点头。
可崔弘只在马背上对着崔琰躬身行礼,目光自始至终垂着。
我僵在车里,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,收也不是,伸也不是,我连开口追问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个不出话的哑巴。
崔琰淡淡应着,听他完,只点头吩咐了两句,便示意车马继续前行。
崔弘领命,拨转马头,自去前面开路,自始至终,未再看我一眼。
我缓缓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
豫州的天永远浸着化不开的湿冷,连绵阴云,细碎寒风穿窗入户,裹着入骨的冷。
白日赶路,夜里投宿驿馆。崔琰始终睡在地上,和衣而卧,离我三步之远,半步未越。
第一夜我攥紧被角,睁眼到天光,他一动不动。第二夜,第三夜,皆是如此,日子一长,我身心俱疲,渐渐撑不住那点紧绷的戒备。
我面色稍稍回暖,能喝下几口粥了,喝完了躺着,看屋顶的梁,看窗缝里漏进来的光,看地上崔琰铺的那床褥子。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卷书,夜里就着烛火翻,翻到很晚。
直到第二十日夜,宿在上蔡驿。
连日奔波,身子撑不住,沾枕便迷糊。
这些日子我总做这样的梦,梦里他贴过来,手指探进衣襟,吻从后颈一路碾到肩胛。我喊不出,推不动,醒不过来。
今夜也是。梦又来。
唇蹭过颈后,湿软,带着微痒,热气一层层敷在皮肤上,顺着肩胛往下,漫过脊背。
我皱紧了眉,梦里他向来如此,不急不暴,一点点磨去我力气,磨到我分不清是疼是麻,恍惚得忘了这是侵犯。
一只手探进衣内,贴着锁骨往下滑,磨得皮肉发涩发疼。另一只手从腹间往上拢,掌心按在我肋下,缓缓收紧,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,直到——
“……忍冬。”
声哑得厉害,低得几乎贴耳才闻,不是梦里那空茫回声,是真真切切的气流,擦过我的耳廓,烫得我浑身一缩。
不对。
不是梦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驿馆的黑是沉死的,没有烛火余温,只借着窗纸滤进薄薄一层夜雾的灰光。
身后贴着的躯体滚烫,扎扎实实压在我的脊背,环在腰间的手臂沉实,皮肉触感刺骨真切。
较之第一夜全然不同,他今夜格外轻缓,唇在我肩窝里,闷闷地开口:“……别怕。”
手掌覆上我的手背,十指慢慢扣进来,裹住。他的掌心热,指腹薄茧蹭过我的骨节。
“这次……我会很轻的。”
他的唇往上移,蹭过耳垂,蹭过耳廓,声音含混不清:“我们慢慢来……好不好?”
我脑子一片钝僵,惊惧还卡在喉头没醒过来。
转瞬他已经翻身,把我拢在身下,另一手不知何时解了我的中衣系带,衣料滑开一寸,露出肩头的皮肤,他唇凑贴着,哑声再唤:“忍冬……”
朦胧地月光斜斜切进来,在他半边脸上,我看见他的眼睛。黑的,深的,里面烧着火。
那火压得很低,很低,可还是在烧。
唇从肩头顺着脖颈慢慢往上碾,一路蹭过下颌,最终缓缓压上我的唇。
他的手扣住我的后脑,拇指按在我耳根,不重,但挣不脱。
唇从嘴角移到唇中,含住,轻轻吮了一下。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来,涌到头顶,整个人都在抖。
这二十日的克制,从不是悔悟,从不是放过,只是一场漫长、耐心的蛰伏。
求生的本能骤然炸开。
我绝不顺从,十指用力蜷缩,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手背,逼他松手。挣扎得剧烈,肩摇、腰拧、手足狂挣,用尽了久病初愈后仅剩的所有气力。
可他分毫未动,唇还在我唇上辗转:“这次我轻点……忍冬……你听话……”
他在求我。
他在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求我。
我猛地偏头,狠狠咬在他的唇上。
他吃痛,唇齿间渗出血丝,反而扣着我手腕的力道更紧,声音沉下来,带着微微发颤的忍耐:“别闹……”
他甚至不是生气,他是在哄,像训一只挠人的猫。他连这种时候都都在扮演君子,都在让我觉得——是我不好,是我反应过度,是他太宠我了,才把我惯成这样。
恶心。太恶心了。我宁愿他像第一夜那样粗暴,那样至少我还能恨他。可他偏不,他要我“心甘情愿”,要我“慢慢接受”。
这二十日的克制,是他在等。等我身子养好,等我卸下防备,再用这种真心的模样,把我困死。
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
第二次隔了二十日。
往后呢?七日?三日?日日?
我该怎么办。
我该怎么办。
身子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冷透了。
手不再推,腿不再蹬。身体瘫软下去,像抽空了的布袋。
他即刻察觉,周身压覆的力道松了几分,吻得更轻更密,手捧住我的脸,拇指一遍遍摩挲我眼角,像是在擦我根本不存在的泪。
他俯下来,额头抵着额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不怕了。我在。”
他低下头,吻我的锁骨。细细密密的,一路往下,伸在衣襟里的手也收了回去。
然后他的手往下,摸到我的裤腰,慢慢去解。
我浑身剧烈一颤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日日熬,夜夜熬,数着日子提防,憋着气力反抗,到头来依旧是这般结局。
脑子里再没有别的念头了。不想明天,不想往后,不想怎么逃,怎么活。什么都不想了。
死了就干净了。
死了就不用再数日子,不用再等下一夜,不用再在他怀里装一具会喘气的尸体。
他正全神贯注于我腰间系带,动作抑制不住的急切。
就是这一刻。
我迸出最后一丝力气,整个人朝着床边狠狠扑撞而去。
电光石火之间,一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臂,猛地向后拖拽。
拉扯之力太过迅猛,一前一后的对冲狠狠砸在我身上。我的身子被他硬生生拽回床榻,惯性却带着头颅狠狠往前磕碰,撞向床边厚重的实木床头柜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厚重实木撞在额骨上,钝痛炸开,眼前骤然发黑。
意识反倒异常清明,清楚到听见身后他扑过来的响动,清楚到感觉到他的手托住我后脑,另一只手按住我额角,用力往下压。血从他指缝往外涌,止不住,滴滴答答,在地上,在他衣袖上,在我眼皮上。
我微微睁着眼,夜色薄冷,映着他煞白如纸的脸。他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那团火灭了,只剩一片空茫茫的、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。脚步声,喊声,他按在我额角的手——都在退,都在飘。
我往下沉。
沉进很深的、没有声音的、没有他的黑暗里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驿馆,没有折辱,没有日夜煎熬的提防,也没有他。
干干净净,安安静静。
真好。
终究是没能如愿。
昏沉不知几日,再睁眼时,帐内光线昏暗,额角缠着粗布白绫,一动便是牵扯皮肉的钝痛。
伤口被牢牢裹住,血止住了。
我没死成。
一腔孤勇的求死,拼尽全力的挣脱,到头只是撞得头破血流,依旧困在这方寸床榻之间。
逃不开,死不成,连自行了断的法子,都被生生掐断。
一股沉到谷底的悲哀,无声漫上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偏头。
他坐在榻边,像是已经坐了很久。手搁在膝上,没有碰我。灯在他身后,把半张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。
他看着我。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,剩下一个壳。
我别过脸。
他没话。也没有走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在了,忽然听见他起身的声音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待我稍稍能起身,他便不肯再多做停留,草草收拾行装,催着车马启程。
一路无话,昼夜兼程,只埋头赶路。
就这般走走停停,风雨兼程,一晃又是多日。
前后算来,离吴郡动身已近三十日,转眼入了二月初。
连日阴雨连绵,天日昏沉,冷雨个不停,把天地泡得湿冷泥泞。
前路渐近,再往西北行四五日,便是颍川阳翟地界。
车马改行傍河官道,河水被雨水注得浑黄湍急,一波波拍打着堤岸,淘得土坡发软,脚下官道也泥泞湿滑。
雨丝细密,把河面笼得一片昏黄。
崔琰下了马车,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马。
我从车帘一道细缝,望见雨雾中的滔滔浊流。
崔弘勒马靠近,拱手低声:“郎君,这一段堤岸,年深日久,怕已是不牢。”
崔琰控马缓行,目光依次扫过堤上夯土、坡脚、稀草,片刻沉默。
“族中田庄亦傍河,往年每至入秋,必提前清淤、加土、固坡。何处垫石,何处削坡,皆有定例。”
“此处,一样未做。”
再望向河水,语气沉定:“堤松土薄,后坡陡直,经这连日阴雨,撑不长久。”
崔弘颔首:“属下问过本地乡吏,是……府库连年空竭,钱谷先供军需、供士族田庄,河堤岁修只是纸面文书。”
崔琰望着浑黄流水,语气平静无波:“非是无钱,是不肯为无形之政费功。祸未显,便不算祸。”
他抬手指向雾中村:“一旦溃口,周边尽成泽国。流民失所,生计断绝,必生大乱。”
崔弘皱眉:“那是否提前传令移徙?”
崔琰摇头,语气透着疲惫:“我未接印,未理事,越俎代庖,只会被士族扣一个「惊扰地方」的罪名。”
他顿了顿,声线更冷几分:“我既已出清河崔氏,无宗族可倚,无清议可仗,颍川旧僚与士族,正虎视眈眈,欲试我深浅、看我是否可欺。我若先动,便是授人以柄,若罪名一加,立足尚且不能,何谈治水。”
崔弘默然。
崔琰催马一步,马蹄踏碎水洼。
“进城之后,先盘仓廪、点民夫,备筐篓、土石、木料。水势再涨,咱们自己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静得片刻,崔琰压低声,目光微扫马车,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:
“你再暗拣三五心腹,备车、备干粮、备路引,一事不许声张。”
崔弘一凛,低声应:“郎君是怕……”
“堤若真溃,局面必乱,”崔琰语气沉定,“她不能陷在此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