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不避污秽,方见真章。(1/2)
老僧法号了缘。原是洛阳白马寺译经的和尚,兵祸一起,寺毁了,便带着两个路上捡的孤儿南下,是要去庐江什么竹林寺。
两个沙弥,大的叫慧觉,十岁,性子却老成得像块腌过头了的菜帮子,背经、收包袱、捡柴,一步不肯错,就是记不住东西,师父一遍,他憨憨应一声,转头又混了。
七岁的慧明截然相反,皮实,爱笑,脚底磨出血泡也咧着嘴,只念叨一句:“师父,疼是修行。”
慧明嘴最甜,总是蹭到我身边,举着化来的半块饼:“姐姐,你吃!”
我摇头,他便掰下一角,硬塞进我手里:“吃嘛!你瘦,风都能吹跑!”
慧觉在一旁绷着脸:“慧明,莫要扰了女施主清静。”
他话少,但夜里歇庙,他会把干稻草多扒一层到我身下,自己睡湿一点的地方。
我跟着他们一路南逃,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月。
过了汝南,往东南走,情形慢慢没那么惨了。路边偶尔能碰见卖水的、卖饼的,村庄不再全是空的,田里有了人影。
关卡也多起来。南边的人怕北边的流民涌进来,渡口、官道、山隘口,都设了卡子。
有一回过隘口,守关兵卒拦下我们,眼神像钩子,在破包袱上刮来刮去:“和尚!有夹带没有?搜身!”
了缘坦然解开包袱——几卷磨毛了边的经书,一个缺口陶钵,两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僧衣。再无他物。
兵卒嫌恶地皱眉,像赶苍蝇似的挥手:“滚滚滚!晦气!”
走远了,慧明低声忿忿:“狗仗人势!”
了缘却淡淡道:“他们亦是奉命行事。乱世之中,持刀守关者,未必比流离失所者更快活。各有各的苦狱。”
这话让我忽然想起崔琰。他现在是否也坐在某个更华丽的「苦狱」里?还是已经获得了超脱?
再向南行数日,便入了江左地界。一日,进了一处还算齐整的村。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村口嬉闹,见了我们,立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,拍手追着喊:“秃驴!秃驴来啦!”
“快看!没头发!”
“妖怪!胡人妖怪!”
慧明涨红了脸,攥紧拳头想冲上去。慧觉拉住他,摇摇头。
了缘像没听见一样,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
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一眼,他们忽然不喊了,缩到树后去了。
慧明偷偷拽我的袖子,声:“姐姐,你刚才好凶。”
我低头看他,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不疼,但他捂着脑门“哎呦”一声,然后嘿嘿笑了。
一路走走停停,又是近半月。
天渐暖,草木越发茂盛,了缘师父便一路指认草药,教我们医术。
他的医术,比沈医娘和宋老爹加起来还大得多。
他有一种针法,用骨针,刺入穴位之后轻轻捻转,病人会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慢慢散开,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。他管这叫引气。
他:妇人病,多起于郁结。心中有结,气血就不通。针不是治病,是帮气血找到路。路通了,病自己就好了。
他一路走,一路指给我们认:车前草利尿,地黄补血,蒲公英消肿……还教我们认穴位:合谷、足三里、三阴交、关元。他关元是妇人要穴,调经、养胎、散郁结,都从这里下手。
慧觉记不住,只点头。慧明听个热闹。
我却一句不地听着,眼睛跟着他指尖走。夜里歇下,我就折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草叶、画根须,一笔一笔记牢。
慧明看见,惊得“咦”一声,此后师父再讲草药,他比谁都起劲,指着草喊我看,又用手比划“姐姐你看”,像我是他的徒弟。
了缘还会编一种特别结实耐用的草鞋,用浸过药液的蒲草,防湿气。两个沙弥在学,编得歪歪扭扭。
慧觉编了半天,拆了编、编了拆,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烂草窝,自己看了都扁嘴。慧明把他的拆了重新编好,塞给他:“下次自己编。”
我手稳,线拉得匀,几双编下来,比他们整齐结实得多。了缘师父看一眼,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,算是认可。
慧明凑过来看,惊呼:“姐姐!你编得比我还好!”
我抬头看他一眼,把他手里那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拿过来,三两下拆了,重新起头。手指翻飞,蒲草在指缝间穿梭,比他的快,比他的齐。
慧明看呆了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我把编好的鞋扔回给他,拍拍手上的草屑。他抱着草鞋,低头看看自己的,又看看我的,扁着嘴:“姐姐,你让我觉得自己好笨。”
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。这回弹重了一点。他又“哎呦”一声,揉着脑门笑了。
慧觉在旁边看着,嘴角也弯了。
往后到了集镇,就由慧明蹲在街角,卖草鞋、卖晒干的草药,换点盐、换点杂粮。我站在旁边守着,手藏在袖子里,攥着那片薄刃。
慧明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。比如那天,他忽然歪着头看我:“姐姐,是佛祖不让你话的吗?”
我摇头。
他又问:“那你恨佛祖吗?”
我又摇头。
慧觉在旁边,难得开口:“慧明,别乱问。”
慧明不服气:“我就是想知道嘛!”
我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:不恨。往前走。
慧明凑过来念:“不恨,往前走。”
他抬头看我,咧嘴笑了,“姐姐,师父也这么!师父,过去的事,像身后的影子。你往前走,影子就追不上你。”
一旁的了缘忽然开口:“言语,有时是遮蔽慧眼的尘。”
“世人用言语撒谎、构陷、谄媚、伤人。女施主不能言,反倒看得更真切,听得更明白。”
他转向我,目光澄澈:“你的沉默,是你的甲胄,护你于浊世,亦是你的慧刃,剖得开虚妄。
不必急于开口。当有一日,你想、该之时,那时出的话,一字一句,皆有千钧之力,皆是真言。”
我垂下头。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哑得好像不是残缺,不是可怜。
慧明拽拽我的袖子,声:“姐姐,师父是你好呢。”
我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头顶。
再后来,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不上来。就是——两个沙弥看我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好奇,现在多了一点什么。对我总心翼翼的,生怕磕碰了我。
慧明给我饼时,会把大的那半塞给我,以前他也让,但没有让得这么刻意。
有一次我编草鞋编久了,手酸,轻轻甩了甩。慧明立刻跑过来,用他的手给我揉手腕,揉得还挺像回事。
“姐姐,你歇歇。”他。
慧觉不会好听的话。但他会在我走累时,默默替我背一半包袱。夜里生火,会先把火堆拢到我这边,让我烤得暖些。
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心善。后来发现不对——他们像是在「照顾」我。
有一天傍晚,我们在路边歇脚。慧明挨着我坐,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肚子。
瞟一眼,挪开。再瞟一眼,再挪开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。才两个多月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在看什么?
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姐姐,”他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,“你肚子里……是不是有个娃娃?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慧觉在旁边拉他:“慧明,别乱问!”
慧明不服气:“师父的!师父姐姐肚子里有个生命,要我们照顾她!”
我转头看了了缘一眼。
了缘闭着眼打坐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,把手放在腹上。
然后,点了点头。
慧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什么,又不知道该什么。最后他蹲下来,凑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。
“姐姐,”他抬起头,很认真地,“等他出来了,我教他编草鞋。我编得不好,但慧觉编得比我还烂,所以还是我教。”
慧觉在旁边闷闷地:“我编得不烂。”
“你编的那个叫鞋吗?那叫草窝!”
“草窝也能穿。”
“你穿给我看!”
我看着他们两个拌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笑不出声,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慧明回头看我,愣了一下,然后也跟着笑起来,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。慧觉也笑了,笑得憨憨的,露出一排白牙。
了缘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该走了。”
慧明跳起来,跑到我身边,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,很暖,掌心有编草鞋磨出的薄茧。
我没有甩开。
我们走在路上。夕阳在西边,把整个天烧成橘红色。了缘在前面,慧觉跟在后面。慧明牵着我的手,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“姐姐,等娃娃出来了,我给他做个拨浪鼓。我会做!真的!”
“姐姐,你他像你还是像……”
慧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。
慧明立刻闭嘴,过了好一会儿,声:“像谁都好看。”
我握紧了他的手。
那天夜里,我靠在墙上,把手轻轻放在腹上。
已经两个多月了。还是平的,摸不出什么。但我知道,它在里面。一点一点地长,一点一点地把我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变成自己的骨血。
了缘得对。恨是一场山火,烧不死仇人,先烧死自己。我不想再烧了。
这个孩子,不是孽种。不是任何人的记号。
它是我的。
是我在流民路上饿得腿软也没舍得饿死的,是我一口粮一口水、一天一天熬下来的。
它是我的孩子。
我摸着腹,在心里:
你好好长。娘带你回家。回吴郡。那里有虞苕,有孙歪头,娘去给他们打杂、帮工,做什么都使得。
我们找一间屋子,搭一张床,娘守着你,疼你,护你,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。
你还有个哥哥,叫平安,是禾姐的孩儿。
禾姐……
我不怨她,也不恨她。
我这一生,数次濒临死地,次次都是禾姐伸手拉我一把。她决然不会平白无故背叛我,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,有迫不得已的难处。
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,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。然后,我们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。
这些念想在心里绕着,人也松快了许多。
这一路上,他们对我好,我也学着回应他们。
慧明脚底磨泡,我会用草药给他敷好,用布条缠好,用手比划“不疼”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