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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“为何要活?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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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方向的山谷口,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正从两山之间挤出来,裹着泥沙、碎石、连根拔起的树木,顺着山势往下淌,越淌越快,越淌越宽,原本蜿蜒的河沟瞬间被抹平,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。

它漫过河岸,漫过田埂,漫过那些流民刚刚丢弃的包袱和尸体,像一锅煮沸的粥从锅沿溢出来,

满坡人都是被山洪逼上来的,大道断了,只得往密林道挤,你推我搡,乱作一团。

我扶着树站定,抬眼往东南望去。

密林的枝叶挡住了视线,我再也看不见颍川城。但我能听见——那闷响从西北群山间滚出,一路摧折,往东南平原去了。

不知何时,山洪的轰鸣淡了下去,天地间的声响,忽然一空。

连哭嚎、推搡、喘息,都齐齐掐断。
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睁着眼望向坡下。

方才还奔涌乱窜的黄水,已然铺开,一面缓缓抬升的泥海从西北漫卷而来,灰黄浑浊,裹挟着断木、梁柱、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黑点,吞没田亩,吞没村舍,吞没道路,一路往东南压去。

城隍庙的尖顶露了片刻,便被水面吞掉,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拦腰折断,顺着水势轻轻一滚,便消失在浊浪里。

没有人跑了。

有人瘫坐,有人磕头,有人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方才拽我珠钗的手松了,那人呆呆望着山下,泪水混着泥污无声滑。

远处的颍川城隐在水雾浊浪之间,只剩一道模糊黑影,在连天黄水间似摇似坠,看着看着,便觉得它要整座化在水里,再也寻不见。

身后山洪未绝,轰鸣阵阵,身前黄水渐涨,漫无边际。

所有人怔怔望着那片汪洋,忽然有人哑声开口:“山洪刚过……颍水这是涨上来了……”

一句话未,人群里已是一片死寂,紧跟着,怨毒与绝望轰地炸开。

“天杀的崔官——!”

这一声像裂帛,炸开了所有憋死的恐惧与恨。

“我操他娘的,真是个吃人的夜叉!我们定陵的百姓,碍着他颍川甚事?他一纸令下,各亭长、里正疯狗似的上门,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,一个都跑不脱!敢躲?一把火烧了屋!是将军令,军法从事,谁挡杀谁!”

“咱们这些外乡人,死绝了都不碍他的事。他只管守他的颍川城,保他的官仓,咱们这四野八乡的,便都不算人,只配给他填堤、供粮、当牛做马!”

“我家男人被抓去,至今没个音信,多半是填在堤里了……”

“什么守土安民,我只认得他是个催命鬼!”

“咱们的田淹了!屋没了!人死了!他也不得好死!”

“叫大水吞了他的颍川城!叫他沉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!”

哭声、骂声、怨毒声搅成一团。

有人瘫在泥里笑,笑得比哭还难听:“大水还在涨……还在涨……看你那城能扛到几时……”

“左右是个死,都淹了才公道……”

我望着那一片浑黄,心口忽然空了。

水还在漫。城影在雾里浮沉,看不真切。我不知道城还在不在,堤还在不在,粮仓还在不在——

也不知道,他还在不在。

他一定在。

以他的性子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他征了那么多夫,筑了那么多堤,把颍川上下折腾了个遍,得罪了那么多人,为的就是今日。洪水来了,他怎么可能退?

他要死在堤上了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从后脑勺扎进来,又细又冷,一直扎到心口。

我本该拍手称快。

他死了,我该高兴的。不是吗?

那一夜我挣扎,哀求,他无动于衷,像一座山压下来,把我碾碎了。

撕扯、屈辱、疼痛,至今还嵌在骨血里,到死都拔不掉。

我恨他。恨得牙根发痒,恨得夜里辗转反侧,恨得无数次在梦里拿刀捅进他胸口。

可他现在真的要死了。

不是被我杀的,不是被我报复的,是死在堤上,死在洪水里,死在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。

他连让我恨他的机会都不给。

更深的恨意像火一样窜上来,烧得我浑身发抖。

你死了,一了百了。那一夜的摧折是你,快活是你,如今赴死干净也是你。

我凭什么要留着你的孩子?

凭什么你造的孽,要我来怀、我来生、我来养?

凭什么你什么都占尽,转头就撒手,把这烂摊子、这孽种,全扔给我一个人扛?

我恨得浑身发抖。指尖死死攥着衣襟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按在腹上的手,冰凉得发颤。

我想把它抹掉。

像擦掉一块污渍,像剜掉一团烂肉。

只要它没了,我和你就再也没有瓜葛。我可以重新做人,可以干干净净地活下去,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——

可我的手按在那里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
心口堵得发闷,眼前一阵阵发黑,风卷着沙土刮在脸上,才猛地把我从那股疯魔里拽回来。

我们困在这西北山岗,早已不知过了几日。

离开颍川上车时,崔琰便安排崔弘带了几包精细干粮,我未敢声张,只一层层裹在贴身衣内,藏得严实。

我只在夜深人静、旁人昏昏睡去时,才悄悄摸出一点,就着冷风咽下。不敢多嚼,不敢出声,更不敢叫人看见,一口粮便是一条命,露了白,顷刻便会被人生生地抢了。

直到有人忽然嘶声喊,往西北去,去阳城。

那里山更高,地更险,水永远淹不到。

崔弘本就带我往阳城去,只是大水骤至,才被冲散在这山岗。如今这话一出,仿佛最后一根浮木。

众人挣扎起身,互相推搡着往西北山径挪去,可没走多远,便遇上一批浑身泥水、狼狈折返的流民。

他们哭嚎着,前头山路早被山洪冲断,滚石堵道,泥水翻涌,根本过不去。上游水头更猛,黄水连天,去阳城不是避灾,是自投死路,已经不少人埋在泥石流里。

人群瞬间死寂,继而陷入更大的恐慌。

有人瘫坐痛哭,有人茫然四顾,连骂崔琰的力气都散了。

我们被迫退回山岗,西北去不得,城里回不去,困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。

不知谁先起头,喊着往南走,去汝南,往东南去江东,那里地势低缓,灾情轻,或许还有活路。

中原大乱,百姓逃生本就多向淮南、江东去,那点渺茫传闻,便成了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光。

流民潮瞬间转向,不再往西北,只沿着山边缓坡与高地驿道南行,绕开水道,半步也不敢靠近颍水主河道。

雾色沉沉,四野茫茫,黄水被山影遮挡,我自始至终,再没望见颍川城一眼。

他是生是死,是守得住城,还是早已葬身洪水,我一概不知,也不敢细想。

我跟着人群挪动,连日饥寒与奔波一齐涌上来,不过四五日的流亡,身子已撑到极限。

腹中那点才一月多的胎气,似被颠得不安,每走一段,腹便隐隐坠痛,一阵紧过一阵,逼得我频频扶树喘息。

怀里的干粮早已见少,每一口都精打细算,不到发晕时绝不敢碰。

旁人抢食都疯了一般,我却只捡相对干净、不伤身子的,嚼得再难咽,也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
流民堆里挤挤挨挨,汗臭与血腥裹着风,身后有人不慎撞了我后腰,我身子一慌,下意识缩起,双臂死死环住腹,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住。

下一刻,我便在心里狠狠骂自己,骂到牙根发酸。

这般跟着流民南下,未走多远,至一处山边驿口,道荒草深,左右不见村舍。

我实在饿得眼前发花,趁人乱未注意,缩在断墙后悄悄摸出半块豆饼,指尖刚要送入口中,一群同样饿绿了眼的流民慢慢围过来,眼神像钝刀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奇特的铃铎声,混在风里传来——清泠,不似中原器物。

人们都转过头。

暮色里,走来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老者,他头顶剃尽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挺直如刀刻,一看便知不是汉人。

身上穿一件红黄相间的旧布袍子,料子不似中土常见的样式,又宽又大,破了好几处,用麻绳胡乱系着,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。后来我才晓得,那叫做袈裟。手里拄一根长杖,杖头缀着一圈铁环,走一步轻响一声,不刺耳,却让人心里安定不下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出头的沙弥,同样光头,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衣,腿裸露,满是泥污。一个眼睛滴溜转,好奇地打量四周;一个低着头,紧紧抱着个不大的包袱。

“是胡僧!是浮屠!”人群里有人低呼,声音里带着嫌忌,“外来的秃奴,不种地,不织布,整日乞食。”

“邪门得很,离远点。”

“听他们有些会妖法,有些能治病……”

“看那脑袋,光溜溜的,真晦气!”

机灵点的沙弥气得脸通红,攥紧了拳头。

几个胆大的流民围了上去,堵住去路。“和尚,有吃的吗?施舍点!”

老僧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。他不言不语,只是缓缓地将锡杖横在身前,并非攻击姿态,而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
他摇了摇头,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行囊,又指了指两个面黄肌瘦的沙弥。

“没有?没有就滚开!别挡道!”一个汉子伸手想去推搡那两个沙弥。

一直低着头的沙弥吓得一哆嗦。而那个眼睛滴溜转的却突然往前一站,尽管声音发颤,却用清晰的官话喊道:“我……我师父会看病!你们谁家有病人,我师父看看,不要钱!换……换口吃的就行!”

“看病?”人群静了一下,乱世里,伤病比饥饿更直接地通向死亡。

老僧此时,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和几根粗细不一的骨针。他盘腿就在尘土中坐下,对刚才推搡的汉子指了指他手臂上一处溃烂的伤口,又指了指手里的草药,点了点头。

以技易食,沉默的法则。众人将信将疑,最终,一个抱着发烧孩童的妇人,颤抖着掏出半把糙米。

老僧让那孩子躺下,用骨针在火上烧过,挑破孩子背后的脓疮,挤出秽物,然后嚼烂草药敷上动作熟练,沉默,专注。

孩子哭声渐弱,沉沉睡去。

人群的态度,从敌意变成了混杂着敬畏的围观,“好像……真有点门道。”

我始终在断墙下看着。

当人群散去,老僧将换来的那点糙米心收好。他们三人走到离我不远的另一处断墙下歇息。机灵的沙弥从怀里摸出一点点干粮,三人分食,少得可怜。

从前在陈望身边,曾听他提过,京师公卿贵人私下供奉一种西来的神仙,那位被崔琰骂作老虔婆的郑太夫人,便是捻着一串佛珠,但寻常百姓不懂,只当是妖异邪祟。官差不愿招惹,百姓更是敬而远之,生怕沾了晦气,惹上祸事。

我如今无依无靠,孤身逃难,若能稍稍示好,傍着他们同行,反倒比混在流民堆里安稳得多。方才若不是他们禅杖铃声惊退众人,我早被人撕抢一空,连命都未必保得住。

我捏了捏手里的半块豆饼,走了过去。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,把豆饼掰成两半,将略大的一块,放在了老僧面前的地上。

老僧抬起眼,深深地看着我。

他的目光在我故意涂抹污秽却难掩年轻的脸庞上,在我寂静无声的喉咙处。

他没有道谢的话,只是对我合十,微微颔首。然后,他将那半块饼,分给了两个眼巴巴的沙弥。

我如今的身子是饿也难受,闻着味也难受,站久了晕,走急了喘,明明腹中空空,却时时泛着恶心,吐又吐不出,咽又咽不下。

才一两个月的光景,胃口却比常人大出数倍,半日无食便心慌腿软,眼前阵阵发黑,腹还时时坠痛,稍一劳累便像要散架。旁人饿一日尚可支撑,我却撑不住,每一次眩晕袭来,都怕腹中那点微弱气息先一步散了。

第四日晌午,日头白得刺目,我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进泥地里,再无知觉。

醒来时,唇间沾着稀薄的米香,是那老僧正用破葫芦喂我稀粥。

两个沙弥蹲在一边看。机灵的那个:“师父,她醒了。”

呆呆的那个眼巴巴盯着那点粥,舔了舔嘴唇,没吱声。

老僧收回手,合十:“女施主醒了便好。”

我挣扎着想坐起,抬手对着他虚虚一礼,比划个谢字。

老僧只摆摆手,脸上深沟似的皱纹纹丝不动:“同是天涯飘零人,不必言谢。”

一旁机灵的沙弥眼珠滴溜溜转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如顽石的麦饼,悄悄掰下一块,塞给身旁憨厚、肚子咕咕直叫的同伴。

我盯着那点饼渣,喉间不自觉动了动。

沙弥立时转头看我,眨了眨眼,不言声,竟把剩下大半块连草屑一并递了过来。

我迟疑未接。

一直沉默的老僧抬眼看向我,双目深如秋潭,微微颔首,又指了指饼,再指我的嘴,做个咀嚼的示意。

我接过饼,硬得硌牙,仍用力嚼着。

此后一路,我便默默跟在他们身侧。他们不曾赶我,也不多问,彼此只默然同行。

出了颍川南境,放眼望去,四面却尽是白水。

田没了,村没了,官道淹在水下,只露出树梢与半截屋脊,在黄汤里浮浮沉沉。汝南一境,竟像整个沉在了水底。

我们沿着旧时堤埂走,一边是残山,一边是泽国,不敢下坡,不敢近水。

风从水面刮来,带着腥气与腐气,吹得人头发黏在脸上,一阵阵犯恶心,我站在风口稍久些便眼前发花,只得扶着枯树缓气。

一路仍有同乡骂崔琰。

可越往南,骂声越轻。

道上渐渐挤满了从汝南、陈国、梁国逃上来的流民,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
有人问:“你们颍川那边……城还在?”

有人叹:“我们那儿的官,水一来就跑了,堤没人守,一夜就没了。”

又有人:“陈留也淹透了,到处是水,连个站的地方都难找。”

他们着,站在这高岗上,望下去皆是白浪滔天,只当天下都一样,全完了。

直到一日,遇上几个从颍川城边逃出来的役夫,有人上前问起颍川情形,那几人沉默许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
“城……守住了。”

“太守亲自在堤上,昼夜不歇,水漫到腰上也没退。”

“堤几次溃口,都是人填上去的……死了很多人。”

“城里粮库保住了,人也保住大半,只是四乡……顾不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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