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“为何要活?”(2/2)
有人追问崔琰如何。
几人皆摇头,只堤上厮杀一般,乱得很,后来水势太大,断了音讯,是死是活,没人得清。
一时间,岗上静了大半。
先前骂得最凶的人,也闭了嘴,蹲在土埂上,望着远处茫茫大水,一言不发。
我自始至终没开口,只竖着耳朵听。
每一句都在心上,却没掀起什么新的恨,也没什么心软,只觉得一阵空的乏。
他若真死在堤上,倒也合了他那般狠辣的命。
以命换城,以血换粮,用别人的命填堤,最后自己也填进去,不算冤。
可心里那股火,却像是被这漫天大水浸得闷了,烧不起来,也熄不下去,只沉甸甸坠在胸口,连带着身子也越发沉软,每一步都挪得艰难。
这一路自颍川南境蹚过高岗,穿汝南北境,沿着残堤绕水而行,不知不觉已走了近半月。
四面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白水,高岗越走越窄,人烟越来越稀,能脚的地方也只剩沿河一线。
众人心里都清楚,再往南已是无路,只能奔着渡口去,盼着能渡河离了这片泽国。
等真正行至颍水下游渡口时,河道早已被洪水涨得宽阔无边,浊浪拍岸,渡船寥寥几只,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。
挤攘、推搡、咒骂、哭求混在一处,人心早燥得一碰就炸。
人群里几个面带凶相的汉子,目光扫来扫去,最终在老僧肩上那只的包袱上。
老僧闭目不语,两个沙弥紧张地靠到一处。
我默默站起身,走到他们旁边,蹲下,从怀里摸出我的剃刀片,借着磨石,一下、一下,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磨着。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、持续的刺啦声。我的目光,直直地、空洞地看向那几个汉子。
他们盯着我手里的刀片,又看了看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毫无表情的眼睛,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老僧睁开了眼,看向我磨刀的动作,又看了看我。他什么也没,只是那深潭般的眼里,仿佛有极细微的波纹动了一下。
连日沿高岗避水,四面尽是汪洋,夜里便寻到山间一座破庙歇脚。
前几日这山刚遭过山火,草木都焦了,黑炭似的立着,风一吹就簌簌灰。庙也被殃及,半边塌去,梁柱熏得漆黑,神像烧得只剩半截身子,满地都是灰烬与碎瓦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外头洪水连天,内里焦土一片,水火两劫,倒把这地方熬成了绝境。
我捡了些半干的枯枝,拢起一堆火,火苗噼啪跳着,也烘不透这庙里的阴冷。
老僧就着一点残香,低声给两个沙弥讲经,声音沉在风里,模模糊糊:
“……人为道,犹木在水,寻流而行,不触两岸……”
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,望着外头沉沉夜色,一声不吭听着。
“……不触两岸。”他又重复一遍,“不为人情爱憎所牵,不为世间得失所动,直达彼岸。”
一句话像根细针,冷不丁扎进心口最僵最麻的地方。
我忽然就哭了,没出声,只眼泪滚烫往下,砸在手背上积的尘垢里,悄无声息化开。
那些爱恨、屈辱、惶惑,还有这没着没的余生,一齐在胸口翻涌,堵得人喘不上气。
老僧停了诵经,抬眸看我。
烛火昏暗,他眼底沉静如古井,无悲无喜,不追问,不安慰,只静静看着。
片刻,他转回头,又对两个沙弥轻声道:
“慧明,慧觉,记住。渡己,便是渡人。”
火堆噼啪一响,火星溅在灰里,转瞬便灭。
我蹲下身,捡一根烧黑的树枝,在地上慢慢划字,指头发颤:
“师父,若你恨一人,当如何?”
老僧盯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,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。
“女施主,”他开口,嗓子比平日更哑,“老衲未出家时,家人皆死于羌乱。”
我抬眼望他。
“我曾提刀寻仇三年。”他得平淡,像讲旁人旧事,“等寻到那人,他躺在破席上,病得只剩一把骨头,妻离子散,家徒四。”
“我举刀欲,他反倒笑,,杀吧,早该死了。”
了缘闭了闭眼:“那一刻我才看清,我恨的未必是这个人。我恨的是这吞人的世道,而他,也不过是被碾烂的一粒尘。”
“仇恨是什么?是你亲手点起一把火,本欲烧死仇家,却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烤干了心血,烤硬了肝肠,最后烧尽的,是你自己。”
“女施主,你远比你自以为的,要强韧得多。你只是……太累了,放下恨,不是饶了仇人。”
他一字一句,“是饶了那个被困在火里的,你自己。”
我指尖发颤,握着树枝的手越攥越紧。
沉默良久,我狠狠在地上又划出四个字,几乎要戳破土皮:
“为何要活?”
这不是询问,是诘问,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喊——既然连恨都是错的,都是自焚,那这满腔的恨意被抽走后,剩下的虚空,拿什么来填?这具行尸走肉,还凭什么走下去?
了缘望着那四个字,久久没出声。破庙里只剩柴火噼啪,远处偶尔一声夜枭叫,听得人心里发寒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冷利如刀:
“女施主,你弄错了。”
“你问「为何要活」,仿佛活下去需要找个理由,找个撑得起它的东西——比如恨,比如爱,比如未竟之事。”
“但你看那石缝里的草,它可曾问过为何要生?它只是迎着一点土、一滴露,便长出来了。”
“你看那檐角滴水,千年万载,滴穿石板。它可曾问过‘为何要滴’?水只是水,依其本性,向下,流淌。火只是火,依其本性,向上,焚尽。”
我只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,脑子里一个个人影翻过去。
沈医娘在灯下给我缝衣,宋老爹塞给我半块干粮,余音护在我身前,何姐拉着我跑,陈望睁着眼倒在我怀里……
他们一个个救过我,我也拼了命去护过他们,可到最后,死的死,散的散,连留下的,也都转身卖了我。
原来我活这十几年,从来不是为自己。
我为报恩活,为情义活,为一口不甘活,为那些抓不住的人活。
如今他们都不在了,我一个人站在这洪水里,站在这焦土上,突然就没了根。
爱我的都死了,不爱的都毁了我。
我活着,做什么?
不如死了干净,一了百了,下去见他们,反倒不孤单。
我下意识按住腹,那里藏着一团不该有的东西,是崔琰留下的孽种。
恨吗?恨。
可连他都生死不明,这恨也快要没处放。
我抬眼看向老僧,他目光平静,却似一眼看穿我这身烂摊子,看穿我藏在衣下的腹。
我心里猛地一紧,竟有些怕。
怕他下一句就,你腹中已有骨肉,当为孩子活下去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静静看着我,顿了顿,目光越过我望向庙外无边的黑夜:
“你的恨,不是让你活着的理由。那是你在自己心里,点起的一场山火。”
“你以为火光冲天,便能照亮逝者的容颜,便能烧穿这无边的黑夜。可你回头看看——”
“火光照亮的,是你自己扭曲的影子,火烧尽的,是你心里本可抽芽的草木,火留下的,是万物不生的焦土,和一片比夜更黑的灰烬。”
“你守着这片焦土,:看,这就是我的所有,我的「活」。”
“可你低头看看,焦土之下,被烧裂的石头缝里,是什么?”
他在那堆废墟前停下,弯腰,枯瘦的手指探进焦黑的木炭与瓦片之下,细细摸索。
片刻,他握住了一块被烟火熏得黢黑、尚且完整的残砖。
他没有立刻挪开砖石,回过头,望向仍旧僵坐在火堆边的我。随即朝我伸出另一只手,手掌摊开朝上,是无声又笃定的邀请。
我怔怔望着那只枯瘦的手,又看向他深潭一般沉静的眼眸。浑身筋骨酸软乏力,心底空茫一片,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,缓步走过去,将自己的手,轻轻在他的掌心。
老僧的手很凉,却藏着一种奇异、安稳的力量。他轻轻拢住我的手,牵引着我走到那块残砖旁,随即松开掌心,示意我同他一道,握住粗糙的砖沿。
“来。”
他只这一个字。
我攥紧砖边,与他一同发力,沉甸甸的残砖从废墟里缓缓翘起。哗啦一声,细碎的焦灰与木渣簌簌滑。
砖石移开的一瞬,底下藏了许久的泥土,彻底露了出来。
周遭土地尽数焦黑板结,死气沉沉,唯独这方寸泥土是深沉的褐色。火光摇曳在土面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润油光,混杂着土腥、草木余烬与微弱的生机,气息厚重又真实,直直扑面而来。
老僧屈膝蹲下,指尖轻轻抚上这片湿土,拈起一撮,在指腹细细揉碎,随后将沾着泥土的指尖,递到我面前。
我指尖发颤,心翼翼伸手上前,触碰上这片深褐的湿泥。
冰凉。
柔软。
带着细微的颗粒糙感。
还有一种埋于地底、历经水火却不曾断绝的,独属于大地的鲜活质感。
就在我的指尖深深陷入那片湿泥的瞬间——
一只通体黝黑、尚未完全长成的蝼蛄,似乎被惊扰了安宁,从湿泥旁一道极细的缝隙里,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,摆动着口器,飞快地爬过我的手指背面,留下一条微痒的、冰凉的轨迹,旋即消失在另一片瓦砾之下。
我的呼吸,彻底停了。
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,僵在那里。
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指上那一点湿润的泥,和蝼蛄爬过后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老僧的声音,就在此时,如同从这片湿润的泥土深处升起:
“你看。”
“火,烧尽了上面的。可火,烧不到这
“是这
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。我看着泪珠砸进湿泥,转眼被吸尽,只留下一个深色点。
仿佛我的泪,本就与这地底的湿气是一路。
“我不是劝你忘火。火已烧过,焦土已成,如何能忘?”老僧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我只愿你看清,山火已熄。你是继续做焦土的囚徒,日日摸灰,把自己也风干成一捧?
还是……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从湿土最深处捻起一撮黑亮的泥,沾在指尖。
而后缓缓递到唇边,眼帘低垂,极轻、极郑重地,用舌尖舔过那点苦湿。
再睁眼时,目光清透如洗,看向僵住的我:“还是低下头。舔尝这石头缝里,带着土腥与灰烬的……苦湿。”
他的手转向我。
我瞳孔猛地一缩,喉咙干得发疼。
望着那点泥,望着他平静的眼,望着四周无边焦黑,慢慢俯下身,止不住地发抖。
脸贴得极近,能看清泥土细密的纹路,烧焦蜷曲的草根,还有湿气腾起的微白薄雾。
呼吸喷在土上,我闭上眼,伸出了舌尖。
一点冰凉、尖锐的苦涩,夹杂着无法形容的土腥气、草木灰的焦香、以及某种深埋地底的、凛冽的矿物质味道,瞬间席卷了我的味蕾,直冲颅顶。
那滋味绝不好受,像吞咽下一口浓缩的荒芜与沧桑。
但紧接着,一种奇异的、扎实的、真实的厚重感,从喉头一路沉下去,沉进胃里,沉进四肢百骸。
仿佛我吞下的不是泥土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。
它的焚烧,它的伤痛,它的死寂,以及……它在死寂之下,默默运转的、无穷无尽的生机。
一声极轻的、仿佛灵魂都被这滋味贯穿的哽咽,从我喉咙深处溢出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,再也无法抑制,争先恐后地涌出,砸进我面前的湿土里,与那点被我舔尝过的苦湿,迅速融为一体。
老僧的声音,在我头顶响起:
“好了。”
“用你这双曾被火燎伤、此刻浸满地气的手,去翻吧。”
“不必问翻出什么。”
“翻下去。”
“因为翻下去,你的舌知道苦湿,你的手知道凉热,你的鼻知道土腥——这一刻,你便不再是那场旧火的余烬。”
“你是正在翻土的人。”
“翻着,活着。活着,翻着。”
“至于翻出蝼蚁,还是草根……”
他的声音,归于一片深远的平静:
“那是大地的事。而「舔尝」与「翻土」,是你的事。是你还能呼吸、还能泪、还能尝出苦味的……每一个此刻,唯一真实的事。”
我伏在湿润的泥土之上,泪水渐歇,心绪澄澈。
原来我蹉跎半生,苦苦追问的活着的意义,从来不在旁人身上,不在爱恨之中,不在因果之内。
只在我自己,一息呼吸,一寸皮肉,一身感知之间。
从今往后,我不为故人活,不为恨意活,不为罪孽活。
我为自己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