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“忍冬会说话了!”(1/2)
虞苕比年前我见时瘦了太多。那时她肩背挺拔,手掌厚实,透着股做活的健壮劲儿,如今整个人只剩一身散不去的疲惫。
旁边是孙歪头。
他脸上的皱纹沉了些,双手垂在身侧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
我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,喉咙发紧。
虞苕到我面前停下,目光在我脸上,顿了顿,哑着嗓子开口:“回来了?”
我点头,鼻尖一酸,眼泪没忍住掉下来。
孙歪头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虞苕攥着我的手往里带,铺子后是院,刚进院门,我就抬手比划:“禾姐呢?你见过她没?她有没有在这儿?”
这一路我想了无数遍,心里最挂着的还是她。
虞苕眼神闪了闪,避开我的目光,“先坐,我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“我去。”孙歪头转身扎进灶房,锅碗瓢盆一阵响,没再出来搭话。
虞苕拉我在石凳上坐下。
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我。
“孩子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睫毛接连颤了数下,眼底顷刻漫上潮红,不言一语。
沉默片刻,抬眼看我:“生下来。咱们养。”
孙歪头端着一碗面跑出来,热气腾腾,碗沿烫手,拿抹布垫着,放在我面前。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圆圆的。
我拿起筷子。手在抖。
夹起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。咸的,烫的,面条有点坨了,但好吃。
嚼着嚼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我把那碗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。
放下碗,我看向两人,再比划:“禾姐呢?”
四下骤然安静。
虞苕偏过脸,避开我的目光,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铺里东屋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人要是好好的,绝不会躲在屋里不出来。
我脚步沉得像灌了铅,虞苕推开门,屋里暗得很,窗子用旧布堵着,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,勉强照出墙角的身影。
一个人缩在那里,抱着膝盖前后晃,嘴里嘟嘟囔囔,听不清在什么。
是禾姐。
她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陷得深,枯黄的头发散着,黏在脸颊上,衣裳裹在她身上,空荡荡的。
我站在门口,动不了。
虞苕站在旁侧,轻声开口:“禾姐的孩儿,打就遭陈生苛待。陈生与前妻后来又接连生了儿女,眼里再无这个前头的孩儿。
孩子自幼体弱,染了久咳的顽疾。当年官吏拿这孩儿拿捏她,以此逼问你的下。只交出你,便拨官家秘药,给孩子吊命,若是不从,便断了所有药源,孩子只能等死。
她没得选,只能应下。这般险药本就只能赌命续命,终究没能撑住,孩子最后死在她怀里。打那以后,她人就垮了,时醒时疯。”
“崔弘得知此事,连夜从颍川赶至会稽。一纸行文,通传郡县官吏,撤了他所有营商贴引,断了他和官府、商行的所有往来。陈生的酒肆不许贩酒,杂货铺不准入市,过往熟客无人敢登门。不出半月,铺面尽数倒闭,家产变卖抵债。”
“他在外纳妾狎妓的旧事,也被崔弘悉数捅到乡里……从前风光体面的生意人,最后得身无长物,流市井打杂乞讨……”
“处置完陈生,崔弘却带不走禾姐。”
虞苕垂了眼,“他一身籍挂崔家,身不由己,随时要随崔琰奔走四方,护不住一个神志不稳的妇人。于是把人托付给我和孙老爹。他会每年按时送来银钱……那日临走,他对着我俩躬身一跪,求我们好生照看。还,等诸事了结,便来吴郡探望。”
我身子止不住地抖,眼泪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压不住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乱象。
崔弘是为了护我硬生生挡在流民前头。那样一条硬邦邦的汉子,最后被人活活踩在脚下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他要来,这辈子,再也来不了了。
孙歪头在身后关门,轻轻咣一声,打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禾姐听见动静,猛地抬起头。目光扫过虞苕,掠过孙歪头,最后在我脸上。
她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忍冬?”
我跑过去,蹲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又凉又瘦,骨节一根一根凸着。
“忍冬……”她又念了一遍,眼眶瞬间红透,“你回来了?”
我点头,眼泪砸在她手背上,烫得慌。
她拍了拍怀里的木头:“快看忍冬!这就是平安……你看,他乖得很,不闹人。”
下一秒,她眼神又清明一瞬,像突然认出我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却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捂嘴:“忍冬……我对不住你……
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没得选……
我的娃没了……他们把他带走了……”
她翻来覆去地,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了一地都是。
“平安没了……我儿子没了……我害了你……我儿子也没了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堵得发疼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虞苕站在门口,背过身去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孙歪头蹲在门槛外,低着头,指尖攥得发白。
禾姐又抬头看我,泪流满面:“你恨我吧……你该恨我的……”
我摇头。
我从来没有恨过她,路上饿到头晕的时候,在破庙里蜷缩的时候,我怨过她。怨她出卖我,怨她把我推到崔琰手里,怨她毁了我安稳的日子。
但现在不怨了。
不是原谅。是懂了。
我把她的手拉过来,轻轻按在自己的腹上。
禾姐的哭声骤然停了,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我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不停抖。
“你……有了?”
我点头。
她的手在我腹上停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掌心里传来轻轻一蹭——
像知道有人在摸它,它动了。
禾姐浑身一颤。
“它动了……”她的声音飘得很远,像从雾里传过来,“它动了……”
她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,可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灰,有光透进来了。像灯芯被拨了一下,亮了一点。
“几个月了?”她问。
我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四个月……就动了?”她喃喃着,“这么早……”
她把手收回去,又慢慢伸过来,轻轻贴在我的腹上,不敢用力。
“你好好养。”她,“一定要好好养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:「平安」。
她低头看掌心,眼神茫然,像不认识这两个字。
我又写了一遍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
她猛地抬头。
“你儿子叫平安,”我又写了一遍,指着她的掌心,再指了指我的肚子,“这个也叫平安。好不好?”
她愣住了。
愣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又糊涂了。
然后她忽然捂住脸,哭了出来。
不再是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抽噎,是憋了太久的嚎啕,一下子冲破了喉咙。
“好……”她哭着,声音哑得破碎,“好……”
我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任她哭。
那天傍晚,虞苕端了一碗粥进来。禾姐自己接过去,一口一口慢慢喝,喝得很认真。放下碗时,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的肚子。
“你住哪?”她问。
虞苕:“住我那儿。铺子后面有间空房,收拾过了。”
禾姐点头,低头想了想,忽然:“我明天帮她晒草药。我记得怎么晒。”
虞苕看了我一眼,我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虞苕,“明天你帮她。”
日子就这样过。虞苕把铺子后面的空房收拾出来,铺了厚褥子,垫了软枕。孙歪头闷声不响地打了一张矮桌,磨得光光的,搬到屋里给我用。
四月河风吹进院里,温软潮湿,裹着淡淡的河腥草木香。
我跟了缘师父学了不少本事,想着多练一练,别彻底荒废。
更要紧的是,我怀着身孕,重活做不得。虞苕日日守着漆炉熬漆控火,从早忙到晚。孙歪头劈柴送货,包揽铺里所有苦力。禾姐收拾内务,洗衣做饭,里外操持。三人日日操劳,养活整间铺子。
我寄身在这,白吃白住,心里不安。便想着晒好草药,托人送去街坊药铺换些铜钱,多少贴补家用。
正蹲在地上去拨竹匾里的白芷,想替着翻动晾晒,指尖刚伸过去,手腕就被禾姐轻轻拍开。
“别动。怀着身子安分坐着。”
我抬手指了指药草,又轻轻抚了下腹,示意我动作轻,不妨事。
“再轻也不行。”她伸手接过竹匾,侧身往门框边递去,“虞苕,你管管她。”
虞苕眼皮都没抬,“她天生闲不住,由她随手摆弄两片就好,不必处处拘着。”
这时孙歪头从铺子后院搬着一筐漆器走过,脚步顿在我身侧。他向来沉默,只悄悄把沉重木筐往自己那边挪偏。
虞苕抬眼瞧见,低低笑了声,“论细心,反倒孙老爹最稳妥。”
孙歪头耳尖微微泛红,只闷声吐出两字:“吃饭。”
低头径直走进灶房。
晚饭桌上炖了一条鲫鱼,汤水熬得乳白,姜片漂在汤面。禾姐把鱼腹最嫩无刺的肉挑出拨进我碗中,禾姐持筷细细挑刺,把鱼腹最嫩的肉拨进我碗中。
虞苕扒着米饭,平平淡淡开口,“不必折腾草药换钱,铺子不差进项。”
我抬眼看他,心里发酸。
待到夜里铺中打烊,虞苕取来账本,摊在木桌之上。账本厚厚一册,笔墨工整,漆货买卖、来客订货、柴米支出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笔家业,是我们共有的。你早就算在里面,从来不是拖累。”
完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,哗啦啦倒出一案板的铜钱。
我眼睛都直了。
虞苕得意地笑:“够不够把你养到开春?不够我还有。”
“我跟禾姐商议过。我们两个,这辈子不嫁人了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很平,“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用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漆货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。
虞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拨拉算盘珠子,哗啦哗啦的,比鸡叫还准时。孙歪头在后院髹漆,一坐就是一整天,满手大漆,洗都洗不掉,偶尔下厨做个硬菜。禾姐管着灶上,管着杂事,管着我。
主要是管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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