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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终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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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安没动。她回过头看我,又看看孙歪头,禾姐,看看虞苕,看看门口那些街坊。

她看了一圈,什么都看明白了。

孙歪头急着伸手去拉她,“平安,听话,回屋。”

平安挣开,把手伸进领口,从脖子上的红绳底下拽出一个禾姐给她绣的荷包。

荷包口子紧,她解了两下没解开,把荷包凑到嘴边,用牙咬住线头,一扯,开了。

里面又包了好几层,她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那块玉佩。

老虎,成色极好,太阳照在上面,晃了一下。

她举过头顶,手攥着玉,举得高高的。

“我有这个。”她,“我伯伯给我的。他拿着它,没人敢欺负我们。”

钱差役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“一块玉,谁家没有。”

我伸手去拦平安,想把玉佩拿回来,“平安,收起来,听话。”

她不让,转过身,躲开我的手,把玉佩攥得更紧了。

“娘,你别管。”

她又转回去,把玉佩举到差役面前,举得更高了。

李差役从平安手里接过玉佩,翻过来看了看。

他翻到背面,指腹摸着头渐渐皱起来。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“丫头,你先拿着。”他把玉递给平安,声音软了不少。

然后拉着李差役到巷口,嘀咕了一阵。

他连连摆手,咬牙了几句什么,李差役的叹口气,转身走了,奔县衙的方向。
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巷口响起了脚步声,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周大人,后面跟着主簿,再后面是两个书吏,最后面是李差役和钱差役,低着头,像犯了错的学生。

周大人走在前面,帽子被风吹歪了,没顾上扶。主簿跟在他身后,两个书吏夹着簿子,一路跑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沈大夫,”他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在下周秉文,今日冒昧登门,多有叨扰。”

他站的位子很妙,刚好在门口,不远不近,既能看清屋里的一切,又不显得冒失,弯腰朝平安笑了笑。

“姑娘,方才那块玉,能再给我看看吗?”

平安从怀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

周县丞双手接的,翻过来看背面,看了几行字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。

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,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
“沈大夫,”他把玉佩递还平安,清了清嗓子,“你这药堂……开多久了?”

“六年了。”

“?”

他没看我。这话不是问我的。他面向巷口,目光在那些街坊身上。

他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,带着一种当官的才有的那种拿捏得刚刚好的郑重,“诸位乡邻,沈大夫这铺子,救死扶伤,积德行善,大家有目共睹。朝廷的法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本官回去会如实上报,在批复下来之前,铺子先开着,不影响营生。”

不仅铺子保住了,第二天差役还送了一封信来。周大人写的,吴县城内有一处私塾,夫子姓顾,学问极好,令嫒的位子已经安排妥了,明日便可送去。信末又补了一句:往后有什么事,只管让人来县衙找我。

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,倒没太多人闹。

可安静了没几天,还是闹腾起来了。

周娘子的布店被她叔子接手后,连着两个月亏损。他不识布,不懂行情,被供货商坑了两回,库存积了一屋子卖不出去。到了第三个月,他亲自登门,求周娘子回来帮忙。

柳娘子的胭脂铺关了门之后,原先的老主顾买不到货,四处打听,找到她家里来。柳娘子起初只在灶房里偷偷调,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,她干脆在后院开了个暗坊,不挂招牌,不点门面,只在老客之间传口碑。风声传出去,牙行的人来查过一回,街坊们齐声不知道,查无可查,也就不了了之。

阿檀在府衙做了五年仵作,裁撤后回了乡下。没过多久,隔镇出了命案,家属不信官府的验尸结果,非要阿檀亲自来验,闹了半个多月。

街面上开始有人骂。

“他娘的,我媳妇的馄饨铺一天挣八十文,我扛货扛到吐血才五十,你把她铺子收了,咱家喝西北风去?”

“我女儿在绣坊做帮工,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买粮。你裁就裁,你养我们?”

“先前好好的世道,偏偏要改回去,断大家的财路,混账至极!”

这些骂声传到州府,地方官坐不住了。倒不是怕民怨——民怨年年有,压一压就过去了。

可商税少了三成,这个数报上去,上面要问罪的。苏杭一带丝织、绣坊、食肆,大半靠女掌柜撑着,禁令一下,市面眼瞅着就蔫了。

地方官接连上书,民情汹汹,恐生事端。

京城那些大人们吵了好几个月。他们可以不把女人当人,但不能不把银子当银子。三成的税银缺口,谁来补?他们自己又不掏腰包。

吵来吵去,告示终于又贴出来了。

这回松了口:女子可以独立开店,可以做掌柜,可以雇工,可以跨府贩运。商贸往来,尽数恢复旧制,如同崔琰在世时一般。

唯独读书、入仕、为官这条路,死死封住,再无半点余地。

告示贴出来的那天,茶楼里有老儒生摇头叹息:“崔相这是人走茶凉啊。”

旁边一个商贾接话:“茶凉不凉不打紧,钱袋子不凉就成。”

满堂哄笑。

我抱着平安,坐在平安堂门口,看着一间间女子铺面重新开门,看着女掌柜们重新站在柜台前,却再也不见挎着书箱去往衙署的女子。

在一瞬间,忽然明白了崔琰的用意。

他下的不是一剂温补的方子,是一味猛药。他不跟你商量,不跟你讲道理,不一点点劝你开窗。他直接把屋顶掀了,让光灌进来,灌得你睁不开眼。

等你适应了这光亮,再想把屋顶盖回去——

晚了。

你已经见过了。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,你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黑屋子里去了。

这就是他的算计。

他知道细水长流的改革太慢了,慢到他等不到,慢到这些活着的女子等不到,所以他只能掀屋顶。只能下猛药。只能让所有人先尝到滋味再。

可惜的是,五六年时光太短了,太短了。

女子才刚捧起书本,才刚触碰到文字,才刚踏入衙署做吏。她们还没有做官,没有在权力场上扎下根,没有来得及参加应试、踏入仕途,连那条路的边都没摸到,一切就戛然而止。

这世间的权利,从来不是谁施舍的。

崔琰搭上命撕开了一道口子,给了女子一个谋生自立的机会。

但真正能守住经商求财的体面,不是上苍垂怜,不是官府退让,是万千女子自己挣来的、抢来的、守下来的。

唯独为官这条路,被死死卡住了。那些贵人们在这件事上倒是齐了心,半寸都不肯让。

平安坐在门槛上,抱着那卷手抄经书,忽然问我:“娘,我以后能做什么呢?”

我摸了摸她的头,只:“能读书,能明理,就好。”

心里却在想——

我的平安,她这一辈子,还能等到吗?

等到下一个崔琰,等到下一个愿意掀屋顶的人。等到女子不仅能站在柜台后面,还能站在朝堂之上。等到她们不必再托谁的庇荫,不必再靠谁的玉佩来保一间铺子。

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

十年?百年?还是千年?
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暮秋的凉意。我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不见太阳。

可我知道,云层之上,光一直在。

总有一天,会有人等到。

夜里,平安睡着了,我给她掖好被角,吹了灯,带上门。

灶房早就熄了火,禾姐的屋里也没了灯。整个院子都沉下去了,只剩下雨声。

吴郡下了很长的秋雨。雨声淅沥,打在屋檐上,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。我坐在窗边,没有点灯。

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,一滴一滴进地上的铜盆里,叮,叮,叮。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。

我摩挲手腕,那根红布条还在。

这么多年了,褪了色,毛了边,可我还系着。另一只在陈望手里。

他过,让我在南边等我。

他:忍冬,你在门口系一根红布条,我就找得到你。

思绪回到和崔琰的最后一面。

那天傍晚,他看完平安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院子里暗下来了,灶房漏出一点光,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没看我,低头看着我的手腕。看了很久。

风起来了。

“那根红布条,”他,声音很轻,“给我吧。”

我没动。

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的发,拂过我的脸,又缠上我被风扬起来发丝,绞在一起。

纠缠了一瞬,风又变了方向,将它们扯开。

他又了一遍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

“忍冬,让我带着它走。”

我低头,看着手腕上这根布条,我系了许多年,等的人没有来。

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,想要它。

我最终没给他。

他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地响。他没有再开口,唇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什么,又咽回去了,最终只留下一个笑。

他转过身。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,慢慢被暮色吞没,再也没有回头。

雨下了一整夜。
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。

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推开窗,平安已经起了。她穿着件青布袄,她牵着灰耳到草料槽前,一把一把地添草。

她看见我,跑过来:“娘,今天是重阳。”

“重阳要祭亲人。”

她指着我的手腕上的红布条,:“给我。”

我解下来递给她。她拿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,跑到槐树下,踩着灰耳的背,踮起脚尖,够那根低垂的槐树枝。

我走过去扶住她,她把红布条系上去,手打了个结,风一吹,布条轻轻晃了晃。

“这样,”她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,“他就看得见了。”

我心里一颤。

“谁?”我问。

她回过头看我,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光,“不管是谁。”

她站在那里,的个子,声音却不,“陈望叔叔、沈奶奶、宋爷爷、余音姨、柳婶一家、虞荞姨、平安哥哥、崔弘叔叔……他们都能看见。”

她一个一个地念。声音不大,但念得很清楚,像在点一盏一盏灯。

“他们都是我的亲人。”

风从巷口灌进来。布条在风里飘着。

她顿了顿。

“还有他。”

“他也看得见。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不管他在哪儿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灰耳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,她回过头,摸了摸它的脸,把额头抵在它鼻梁上,停了一会儿。

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娘,我们还有干娘,还有孙爷爷,还有虞苕姨,还有碧珠姨,还有杨姨和她肚子里的娃娃,陆叔叔,还有阿檀姨——”

她掰起手指头,一个一个地数。

“还有了缘师父,慧明和慧觉哥哥……娘,我们有这么多人。我们还有灰耳!”

“还有好些人。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。”

她仰起脸看我,阳光在她脸上。
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
“娘,你别怕。”她最后,“你还有我。”

院子里那面墙,忍冬藤爬满了半面,叶子密密匝匝的。

墙根底下又冒了新芽。嫩绿的,细细的,从老藤旁边钻出来,往有光的地方爬。

我点点头,拉着平安的手,往灶房走。

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,禾姐在生火,虞苕在切菜,孙歪头在劈柴。

“起来了?快来吃饭。”

“平安,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
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脸上,照在平安的头顶上。

日子还在继续。

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。

「全文完」

——————【后记】——————

这篇文写了将近四个月,谢谢你们陪到现在。

我是看着它从没有人看,到有了第一个人、第二个人……是你们一点点把它托举起来的。我更新不快,生活和工作都让我没法稳定输出,身体也时有拖累。实话,如果没有你们的留言、催更、鼓励,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。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,包括那些建议、批评、对角色的评价,很感谢你们愿意给我听。

庆幸的是,即使面对这么多声音,我始终没有脱离大纲。细节上改动不少,但人物的既定结局、故事的基本走向,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。

为什么不变?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书人,而忍冬是我的朋友。我们素未谋面,但我与她、与陈望、与崔琰这类人,有某种灵魂上的共鸣。我能写出他们的故事,是因为我能理解他们。

你们喜欢这个故事,明你们也与他们产生了共鸣。我只是一个转述者,替忍冬把她的故事讲出来。转述肯定有很多问题,我自己也意识到了,但每一次修补,都是为了让故事更贴近那个世界。在我眼里,他们是活的。

所以我不能随意改动结局或情节。那不是尊重大纲,而是尊重他们。一个人的所作所为,和性格,成长环境,乃至基因都密不可分。故事的发展也必须符合它自身的逻辑,而不是我们的主观意愿。

写这个故事的过程,也是我自己的修行。我的生活一度陷入迷茫、空虚、焦灼,毫无动力。但忍冬身上那种悍然顽强的生命力,深深感染了我。她也有极度脆弱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刻,可她最终选择了自我和解、自我宽恕。我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。

看到有读者,从忍冬身上学到了东西、受到了启发,我特别感动。对写故事的人来,哪怕只让一个人感受到一丝温暖、一点启迪,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。

所以,再次谢谢你们陪到现在。

正文到此结束。感谢陪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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