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终章(1/2)
崔琰死了。
不是官府发的讣告,是跑货的从洛阳带回来的。那人歇在城南客栈,夜里喝了酒,跟人吹牛,朝堂上变了天,丞相府没了,抄家的兵丁围了三层,丞相自己饮了鸩酒,留了全尸。
第二天早上,整个吴郡都知道了。
我知道后,一整天没歇,看了几十个病人。扎了上百根针,一根都没歪,手没抖过。
晚饭我吃得很少。平安倒是吃了两碗,禾姐炖了蛋羹,她拿勺子刮得干干净净,还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。平安今晚话格外多,讲巷口的狗生了崽,讲先生要换新书了,讲禾姐新纳的鞋底太硬,硌得她脚疼。
我看着她,心里发酸。
吃完饭我给她洗澡。拿瓢往她肩上浇热水,她缩了一下。
“烫?”我问。
“不烫。”她。
她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搅,低头看着水面,忽然抬头看我。
“娘。今天是不是有人来什么了?”
我拿布巾擦她后背,没接话。
“我听见前头有人话,”她,“了什么不好的话。”
我搪塞过去:“张主簿。来拿药的。”
“哦。”
她又低下头玩水,没再问了。
洗完澡换好衣裳,她钻进被窝。我给她掖被角,她拉着我的手不放,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那个伯伯呢?”
我的手停了一下,“哪个伯伯?”
“就是上次来的那个。长得很好看那个,他给我玉佩。”
我没话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是不是不来了?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。
“他……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我。
平安想了想。“那他还会回来吗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看着帐顶,帐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一枝荷花,荷花也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地:“娘,我知道他是谁。”
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,“你什么?”
“我知道他是我爹。”
我浑身发颤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平安的声音很平,像是早就想明白了,“他长得跟我像。你每次看我出神的时候,是不是在想他?”
外头的风大了一些。
“他是不是死了?”
她问得很轻。眼睛还是看着帐顶。
我没回答。她转过头来看我。那双眼睛太像他了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,又什么都知道。
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,无声无息的,流到耳朵里,流到枕头上。她没有哭出声,嘴唇抿得紧紧的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她没躲,也没有靠过来,就那么躺着,脸上全是泪。
过了好一阵,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鼻音,断断续续的。
“我想……跟他话。我想告诉他,先生了,读完《千字文》,就该读《孝经》了。我想告诉他,我能帮娘抓药了,我认识三七和甘草了……”
她越越快,像怕来不及完。
安静了很久。
她轻轻:“他死的时候疼不疼啊?”
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,狠狠地拧。疼得我喘不上气。
他死的时候疼不疼,他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?
他来过。他抱过她,他给过她一块玉。可他到死,都没有听女儿喊过一声爹。
他走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声?
我的眼泪砸下来,一滴一滴在被面上。
平安伸出手,擦我脸上的眼泪。
“娘,你别哭。”
她着,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她拉住我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不让我认他,肯定是他做过伤了你心的事。”
她话还是孩的语调,软软的,但一个字一个字得很清楚。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可是娘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不喜欢他的孩子没有错。你愿意要我,平安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,蹲在她床边,额头抵着她的手,哭不出声。
她怎么会这种话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会这种话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干娘跟我过。她你不爱跟我话,是因为你以前不会话,不是不喜欢我。”
她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娘,我知道是你因为忙。你要看病,要救人,还要帮阿檀姨验尸。你不用管我,我自己会读书,会写字,会穿衣吃饭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他是我爹也没关系。我是你女儿。永远都是。”
我没忍住,哭出了声。
她伸出手,抱住我的脖子,把脸埋在我肩窝里。
“你不要哭。”她闷闷地,“你不欠他的,也不欠我的。”
她就那么抱着我,的身子,暖暖的。
过了很久,她松开手,我以为她要睡了,她没有。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忽然了一句:“娘,你给我讲讲你时候的事好不好?”
我一愣。
“你怎么长大的?”她,“我想听。”
我得很慢。
有些地方跳过,有些地方一句话带过。可平安听得很认真,不催我,也不追问。听到我身边人接二连三离我而去的时候,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无声无息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没有擦,就那么看着我,一边听一边流泪。
我伸手去擦她的脸,她抓住我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娘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你吃了好多苦。”
我不出话。
她松开我的手,又伸出手,抱住我的脖子,把脸埋在我肩窝里。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,像是怕我跑了。
我们就那么待了很久。
灶房的火烧尽了,水不响了。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,吹得窗纸像在轻轻呼吸。
她慢慢松开手,打了个哈欠。眼皮开始打架了,可她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。
“娘,我们明天还吃蛋羹好不好。”
我好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我以为她要睡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翻过来,手摸到我的胳膊,抱着往怀里拉了拉。整个人蜷在我身边,像只猫往热处拱。
我侧过身,让她靠得更近一些。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,蹭了蹭。
“娘。”她闭着眼睛,声音的,像梦话,又像不是。
“嗯。”
“平安会永远心疼你。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睫毛偶尔颤一颤。
我看着她。
她像他。眉眼像,低头时的样子也像。可她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,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,像我。
半夜起了大风,外头隐隐有雷声,闷闷的,滚在天边。
我不放心,又推门进去。
平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。我把被子拉上来,轻轻盖住她。
手伸到她颈下想帮她理一理枕头,指尖碰到枕巾——冰凉的,湿了一大片。
她哭过,手攥着那块虎玉佩,绳子绕在手指上,绕了好几道,像是怕睡着了被人拿走。
我伸出手,想把她指间的绳子松一松,怕勒久了淤血。刚碰到她的手背,她就把玉佩攥得更紧了,眉头皱了皱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。
那是他留给她的。是她在世上唯一能从那个人身上摸到的东西。
她不会松手的。
我没再动。
天还没亮,衙役们就举着浆糊桶出了门。等街坊们开门的时候,城门口、闹市口、县衙照,满满当当全是新告示。
一张压一张,浆糊还没干,风一吹,纸角啪啪地响。
卖炊饼的王伯站在告示前,让人给他念。
念完了,他愣了半天,了一句:“崔丞相才死了几天?”
第一条废的是女商,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:女子经商,须有父兄或丈夫同署文书。独女无兄弟者,不许。资本过百金者,不许。涉及粮食、布帛、盐铁者,不许。原先发的市籍文书,一律作废,限十日内缴回。
那条令写得急,像是早就备好了,只等人一死就往上贴。
周娘子的布店是当天就没了。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,崔琰改制那年她盘下这间铺子,一个人进货、看店、谈生意,做得比旁边两家男掌柜都红火。告示一出,她丈夫的弟弟拿了文书来,女子不能独立开店,这铺子归他管。
周娘子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自己的铺子被人接管,没话,解了围裙,叠好,放在柜台上,走了。
隔卖胭脂水粉的张娘子也是。她铺子,雇不起人,自己看店、自己调香、自己记账。告示贴出来当天,牙行的人上门她的文书作废了,要么找个男人来署名,要么关门。她找不到人,娘家在江北,没人愿意给她做保。
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,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,蹲在门口哭了,过路的人看着,没人敢上前。
裁女吏是第二刀。文案抄录、账册核算、驿馆记录,凡女子任职的一律裁撤。
再是女学。官办的停,私学的收。课业只准习女诫、针绣、持家,不许读经史,不许议时政。街头偶尔见十来岁的丫头抱着书箱哭,被父兄拽着辫子拖回家。
一时间,街上那些从前昂着头走路的女掌柜、女先生、女吏员,像被人掐了嗓子,一个个都没了声息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两个差役是午后到的,手里拿着簿子,从巷口一路查过来。打头那个姓李,高个子,阊门这一片他管了好几年,这条巷子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。他老娘去年中风,半边身子动弹不得,是我每天上门扎针,针了两个月,现在能扶着墙走了。
后面那个姓钱,矮胖,城南那边的差役,临时调过来帮忙的,这片他不熟。
两个人站在平安堂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孙歪头挡在门口,身子横着。他那张脸本来就凶,往那一站,像堵墙。李差役看了他一眼,知道这人嘴硬心软,不是闹事的那种。
“老孙头,让让,公事公办。”
我从诊室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针包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李差役,来了。”
李差役点了点头,没话。他翻开簿子,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。
“沈霜,女,吴郡阊门内平安堂户主。”
他合上簿子,“沈大夫,这铺子,得关。”
禾姐从灶房出来,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攥着。
“大夫治病救人的铺子,”她,“也关?”
李差役没吭声。钱差役接嘴了:“上头的令,我们了不算。女子名下铺子,一律关停,不分三六九等。”
禾姐还要,被我拉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李差役,“明天我来看锁门。”
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,转身要走。
虞苕从隔跑过来的,头发随便挽着,她的铺子开在孙歪头名下,所以没被查,可她着急的是我的铺子。
她指着堂内候诊的百姓就喊:“关了铺子,这么多病人怎么办?”
她这话不是对差役的,是对巷子里的人的。
候诊的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腰不好,站得慢,扶着膝盖一点一点起来,“对啊。沈大夫的铺子关了,我们这条巷子怎么办?老的老,的,病了找谁看去?”
王嫂拎着豆腐挤进来,嗓门最大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:“沈大夫的铺子你也敢关?我这条命是她救的!你们关了她的铺子,以后我们病了,等死吗?”
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了。有人应和,有人七嘴八舌,有人从后面往前挤,想看看出了什么事。
李差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他为难。
他老娘还等着我扎针。明天关了铺子,他老娘的针谁扎?
他把簿子从腋窝底下抽出来,又夹回去,抽出来,又夹回去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从巷口那边跑过来。
平安。
我心里咯噔一声,不用多想,必是学堂奉了政令,遣散女童,早早放了学。
她正背着书箱往回跑。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,就钻进来,看见两个差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我拦她,伸手去拉她的胳膊。“平安,回屋去。”
她挣了一下,我没拉住。她把书箱卸下来,往地上一搁,走到李差役面前,仰起脸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钱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丫头,没你的事,一边去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