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大结局(二)(1/2)
吴郡是个好地方,水软风轻,日子安稳。但安稳是给普通人的。
平安才六岁半,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,旁人不知她身世,只当是吴地少见的灵秀娃儿,皮肤白,眉骨清,笑时眼尾微微上挑,静时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。
学堂里那些男孩,课间在院子里追跑打闹,没人敢拽她的辫子,也没人跟她玩,只远远地看着她。
她的相貌也越来越像她父亲,眉毛、鼻梁、下巴的弧度,连笑起来眼睛微弯的样子,都像。
我有时候盯着平安看,会忽然恍惚,我想到他,想到他遭遇的那些事,心头发紧,怕这他女儿张脸也太出色,出色到被人盯上。
市井之间,从不乏龌龊心思,明里暗里的打量、调笑,我见得多,亏得孙歪头,从前做棺材营生,面色凶悍,如今开起漆烛铺,身子壮实,性子又粗中有细,整日在铺面上守着,往来闲汉没人敢上前造次。
今日铺子里到了新货,漆烛、纸马的供应用完了,他得亲自去临镇跑一趟,走之前交代我:“酉时,可别迟了。”
那天下午,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我收拾了针包,换了身干净衣裳,锁了药堂的门,沿着河边往阊门走。
吴郡的黄昏是软的。水面上浮着碎金,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,船娘唱着调,调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。
我走过一座石桥,桥头卖糖粥的李阿婆叫住我:“沈大夫,怎么今天自己去接?”
“孙歪头进货去了。”
“我看平安那丫头又长高了。”
“高了。快六岁了。”
“六岁,真快啊。”阿婆舀了一碗糖粥递过来,“给丫头带回去。”
我没推辞。端着那碗糖粥,穿过巷子,学堂的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,脆生生的。
我站在门口等。
日头斜着照进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想起这六年——
平安草堂、阿檀的仵作、虞苕和孙歪头的漆烛铺、禾姐渐渐好起来的身子……想起宋老爹,想起余音,想起陈望。
也想起崔琰。
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搁了很久,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,不硌脚,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孩子们散学了。
巷子窄,日头斜着照进来,把平安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走在前面,辫子一甩一甩的,嘴里念着今天学的《千字文》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冒芽的柳条。
我跟在后面,手心攥着汗。
巷口有人蹲着吃饭,抬头看见平安,筷子顿了一下,没话,但眼睛跟着她走。
我加快脚步,走到平安身边,牵住她的手。
平安抬头看我:“娘?”
我摇头,笑了一下。
她没再问,她习惯了我的沉默。
还没走出多远,身后传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还有一声粗喉咙的吆喝:“让让让让——”
我回头,孙歪头牵着灰耳,正从巷子那头跑过来。灰耳走起来蹄子啪嗒啪嗒地响。
孙歪头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。
平安听见动静,回过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爷爷!”她撒开我的手,朝孙歪头跑过去。
孙歪头把手里的缰绳一甩,张开两只胳膊,蹲下来等着接她。
“哎——慢点跑,别摔着——”
平安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,一把抱住了灰耳的脖子。
“灰耳!”她把脸埋进灰耳的鬃毛里,蹭来蹭去,“灰耳我想你了。”
灰耳打了个响鼻,尾巴甩了甩。
孙歪头还蹲在那里,胳膊张着,怀里空空的。
平安还在蹭灰儿的脖子,“灰耳你吃饭了吗?你今天乖不乖?”
孙歪头把手放下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站起来,声音故意拉长了:“哦——没看见爷爷,就看见灰耳了?”
平安回过头,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豁牙:“爷爷在灰耳后头呢,我先看见的灰耳。”
孙歪头的气一下子就泄了,笑着伸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你个鬼灵精,行了行了,上驴。”
平安太了,灰耳背高,俯下身子她也爬不上去。两手扒着鞍子,脚蹬了几下,蹬了个空。
孙歪头轻轻一举,把她端上了驴背。
平安坐稳了,两手抓着缰绳,身子挺得笔直,像个大将军。
“驾!”她喊了一声。
孙歪头拉着缰绳,回头看我一眼:“走,回去。”
我跟在后面。看着平安坐在驴背上,辫子一甩一甩的,又把脸埋在灰耳的鬃毛里,蹭了又蹭。
“娘!”她忽然喊我,“灰耳好香!”
我忽的想起以前自己也总爱这样抱着灰耳,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,闻着它身上的味道。
灰耳身上一股草料味,混着牲畜的汗气,还有太阳晒过的土腥味。不上好闻,但闻着安心。
我笑了。
“是好香。”我。
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孙歪头把平安从驴背上抱下来,捏捏她的脸蛋:“今天学堂里有人欺负你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平安摇头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他们不跟我玩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你玩?”
“因为我是女孩。他们女孩不该念书。”
孙歪头的脸又硬了。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他骂了一句,然后想起来在平安面前不能脏话,赶紧补了一句,“他们胡八道。”
禾姐从里头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,塞到平安手里,“先喝汤,别急着玩。”
她蹲下来,拿帕子给平安擦汗,擦完又理了理她的头发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。
“今天学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《千字文》!”平安骄傲地,“我已经背到海咸河淡了!”
“这么厉害?”禾姐笑了,“晚上背给干娘听。”
平安用力点头。
禾姐对平安,比对亲女儿还好。不,她就是当亲闺女养的,有时候平安睡着了,她就坐在床边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
我心里有根刺扎着。
第二天下午,我关了药堂的门,沿着河边往阊门走。
陈夫子正收拾桌上的书,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沈大夫?”
我进了门,开门见山。
“先生,平安的事,想跟您几句。”
陈夫子放下手里的书,看了我一眼。他不傻,知道我来干什么。拉了把椅子让我坐,自己坐回案后,捻着胡子。
“你是学堂里那些孩子,不跟她玩的事?”
“是。”
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家这闺女,聪慧得很。”他,“老夫教了二十年书,没见过这么灵透的。背书过目不忘,讲一遍就懂,比那些皮猴强十倍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可这世道,不是聪明就够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不瞒你,老夫也难做。这男女同堂,本就不合礼数。若不是崔相在朝堂上硬压下来,各州县哪有女学?”
陈夫子叹了口气,“老夫是靠束脩吃饭的。得罪了那些家长,明年谁还送孩子来?”
我心里梗着那根刺,又往里扎了一点。
“先生,我没让您得罪谁。”我,“平安一个人在角里坐着,课上没人理她,课下没人跟她玩。她才六岁。您哪怕在课堂上点她一句、夸她一句,让那些孩子知道,先生是看重她的,他们就不敢太过了。”
陈夫子捻着胡子,半晌没话。
第二天散学,平安跑进院子,辫子一翘一翘的。
“娘!今天先生夸我了!”
她把书袋往地上一扔,站在院子中间,腰一挺,下巴一抬,学着夫子的口气:“你们几个,书念不过一个女娃娃,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?”
学完,得意地看着我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她肩膀一塌:“然后他们还是不跟我玩。”
她低下头,拿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我把她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
“娘,”她闷闷地,“女孩为什么不能念书?”
“谁的?”
“他们的。”
“他们的不对。”
“可是先生也没他们不对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:
“先生不,是因为他不想惹麻烦。但你记住,你是对的。”
平安看着我,眨了眨眼,点点头。
跳起来跑进铺子,去找禾姐背书了。
我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,看着巷口。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,有人在河边收衣裳,竹竿啪啪响。这日子,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纹里还有草药汁,洗不掉。指甲剪得秃秃的,皮肤糙得像砂纸。
这双手,替人缝过衣裳,在乱葬岗扒过碎石,验过尸体,救过人命,编过草鞋……现在养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大。
崔琰大概不知道他有个女儿。
这些年他没找过我一次。起初我也提心吊胆,夜里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坐起来,怕他哪一天上门,怕他把平安抢走。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,什么都没有。
但有时候去学堂接平安,总觉得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我们一眼;有时候看病晚了回家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回头又什么都没有。
我不好是真是假,也许是他的人,也许是恶人的觊觎,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。
可如果是真的呢?如果他真的派人守着,那他一定知道平安的存在。以他的性子,为什么不来抢?他不像那种会把骨肉拱手让人的人。
我想了很久,后来想明白了——他放过我,是他懂我了,他知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、高门大户,我要的是平平安安,他给不了别的,就给了我这个。
他大概也不知道,他亲手推行的那些法令——
「女子入学、女子承业」惠及了他的女儿。
他的女儿,因为他,能读书了。
他伤害过我,也给天下女子铺了一条路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施暴者和布施者。我不原谅他,但我承认,这条路,铺得好。
平安在里头喊:“大伙快来!快来听我背书!”
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掀帘进屋。
平安站在屋子中间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树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安堂里转了几个弯,天色已经暗下来,巷口几乎没有脚步声了。
但平安堂的早晨,从来就没有清净过。
天刚亮就有人拍门,等日头上来,院子里已经坐满了。廊下蹲着几个,门槛上坐着两个,实在没地方的就靠在院墙根,把路都堵了半边。
杨婉来了,她腹已经微微隆起,走得不快,陆二郎搀着她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禾姐先看见的,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:“又带东西!”
杨婉笑:“是给平安的。”
平安早听见动静了,从诊室探出头来,看见食盒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跑出去,仰着脸叫了声“杨姨”,然后转头盯着那食盒。
陆二郎蹲下来,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。
桂花糕、枣泥酥、松子糖,码得整整齐齐,每层之间隔着油纸,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。
“馋猫,够你吃半个月了。”他,声音不大,温温和和的。
平安“哇”了一声,抱着食盒,仰着脸又补了一句:“谢谢杨姨,谢谢陆叔。”
陆二郎笑了笑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禾姐已经搬了椅子过来,给杨婉腰后塞了个软枕,又拿来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。杨婉坐稳了,把手腕搁在脉枕上。
院子里人一多,嘴就杂,最爱嚼的就是大人物的舌根。
崔琰又是里头最招人嚼的那个。一来他是丞相,位高权重,二来他生得太好看,一个位高权重又生得好看的男人,百姓是不肯让他清净的。好的时候捧你上天,坏的时候踩你入泥。怎么都有话。
这两年又不一样了,自从朝廷迁都洛阳,外室的传闻也跟着搬了家。以前在吴郡、在会稽,如今都在洛阳长安了,甚至还有的他在益州养了兔儿爷,长得比女人还标致,越越邪乎,反倒跟我没什么关系了。
“那他现在,还养着那个兔儿爷没有?”有人问。
“养什么兔儿爷,”另一个摆手,“人家现在忙得脚不沾地,哪还有那闲工夫。人家现在忙着整顿天下呢!”
“嘿!都他前几年辞官那道折子递了七八回,结果呢?走哪去了?人现在坐得稳稳的,丞相府的大椅子都快磨出包浆了……”
“我就嘛,高门贵族出来的,哪有不吃肉的主?”有人接腔,嘿嘿笑了两声。
有人不乐意了:“你这话不对。人家当丞相凭的是本事。颍川大水那会儿,堤坝是他修的,粮仓是他建的,灾民是他安置的。那些年颍川多少人活命,全仗着他。要不陛下怎么非要他当丞相?不是我,满朝文武,论才干,论威望,没一个比得上他。”
“呵,他有本事?”有人拍了一下大腿,“他要真的脑子灵光能让女子入学?女娃娃读什么书?她们读得心野了,那以后谁持家?简直是祸乱国本!崔琰是要遭天谴的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有人点头,有人没吭声。
一个年轻妇人接了话:“我闺女读了一年多了。如今能算账,能写家信,上回她爹在外头跑货,信是她写的,比他爹写得还顺溜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又不能考功名。”
“谁的?”年轻妇人眼睛一瞪,“崔相的新政,女子也能考太学。考上了一样入仕。你们不知道?前阵子朝廷下了文,各州县都要建女学,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旁边一个老汉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你的轻巧。入仕?你闺女入了仕,谁看孩子?”
“男人看呗,谁有空谁看。”年轻妇人一点也不怵,“人家崔相了,男女同工同酬,女人挣的银子和男人一样多。到时候请个人看孩子,不就行了?”
有人越越气:“你们崔琰这个人,管的也忒宽了。上回我铺子门口堆了几筐橘子,摆出门槛半寸,巡街的来了,二话不罚了二十文。”
“半寸就罚?”
“半寸。人家把律令翻出来给我看,白纸黑字写着。我以前堆一丈都没人管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:“活该。谁让你摆出来?占的是公家的道。”
“你倒会。你家劈柴不堆门口?”
又一个接嘴:“罚钱还算轻的。前街老陈,喝醉了在城墙根底下解手,被巡夜的逮住,罚了五十文,还关了一夜。”
“五十文?抢钱啊!”
“可不是嘛。老陈出来以后,见人就崔琰不是人,连尿尿都管。”
有人拍着大腿笑:“管得好!你是不知道,以前城墙根那块,臭得跟茅房似的。现在你去看看,干净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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