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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大结局(一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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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有人问:“那他夫人呢?听是个哑巴那位,那时候在哪?”

先生扇子一顿,“这位夫人,也是这段奇事中最苦的一角。诸位想,孤城之内,太守夫人本应主持内院,安抚家眷,稳定人心。可她不能言语,不能号令,不能应酬,连一句完整话都不出。

所谓上不能安士族,下不能慰百姓,内不能理家事,外不能助太守。留在城里头,轻了,被士族轻贱,重了,乱兵一起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她。

所以后来坊间都传——崔相那么精的人,早把她远远送走了。”

台下一片恍然,有人点头称是。

我心口猛地一震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
原来我一直都错了。

当年他仓促送我离开,结果颍川安然,我反而流离失所,还搭上崔弘一条无辜的性命,我一直以为是他弄巧成拙,现在看来,分明是慌不择路的保全。

我素来清楚,他从来都知道我身在吴郡,甚至隐隐察觉,暗中一直有人看护着。

这些年我日日担心,怕他哪日反悔,又把我抓回身边拘着。可今日才猛然醒悟——他这些年不肯见我,或许根本不是恨,是怕。

怕看见我,就想起崔弘。

想起那个跟他从一起长大、最得力最忠心的家奴,那个近乎伙伴的兄弟,为了护我,死在流民的刀下。

那笔血债,是不是算在了我头上?

他心里,会不会有怨?怨我毁了他最信任的臂膀,怨我让他留下终身遗憾。

念头涌到喉咙,又被我生生按了下去。

罢了。

再想,也是徒增烦扰。

平安六个月大的时候,那天傍晚风凉。

她吃完奶昏昏睡着,脸安安静静,禾姐把她放平在孙歪头做的摇床里。

灰耳慢悠悠踏过来,低头凑近摇篮,温热鼻息轻轻铺在平安细嫩脸上。睡梦里的家伙嘴无意识抿了抿,身子微微蠕动,并未惊醒。

禾姐低低笑:“灰耳倒是稀罕她。”

我坐在廊下拈着针线,指尖发沉,针悬在布上,半晌不下去。

灰耳抬漆黑的眼,安安静静望向我。我慌忙垂下眼皮,心慌意乱往下扎针,一针直直歪偏。

目光在驴身上,神思一瞬间往后沉,直直回怀胎那时。

那时我腹肚高高隆起,身子笨重,虞苕牵它来院里陪我,它看我那一眼,我不上来。

驴的眼睛是黑的,湿漉漉的。它看着你的时候,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
可我觉得它在问我:他人呢?

我躲开了它的眼神,它便蹭过来,似乎知道我肚子里有个生命,它轻轻的蹭我的肚子。

我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耳朵。的左耳有一道旧疤,是陈望在时就有的,硬硬的像干了的老茧。

像陈望的手。他送我离开军营那天,牵着灰耳走山路的时候,摸了我的脸,他手上有茧,刮得生疼。

他笑着缩回去,:“对不住,糙了。”

我比划:“不糙。”

他又伸手,轻轻摸了一下,:“那再摸一下。”

那时正想着肚子动了一下。平安在里头翻了个身。我低头看着肚子,忽然浑身发冷。

陈望死在崔琰手里。我怀了崔琰的孩子。

自这天往后,我再不敢正眼瞧它。

我绕着院子走,看见它便侧身避开,它每每看见我,照旧缓步蹭上来,鼻头蹭我的衣袖,温顺又茫然,像是不懂我为何忽然疏远。

等到平安降生,它渐渐不再一味追着我。

许是闻见平安身上我的气息,许是懵懂晓得这婴孩是从我身子里出来,它日日凑向摇篮。

我攥紧手里针线,喉头发紧,酸意死死摁下去。

日子顺着槐树叶,一寸寸往前淌,一晃又是春至。

平安一岁半了,性子日渐顽皮,就喜欢往灰耳身边凑。

她扶着墙根,一步一步挪过去,手抓住灰耳的尾巴拽一拽。灰耳甩甩尾巴,没理她。

她又拽,灰耳往前走了两步,她没松手,被拖着滑了一截,屁股墩在地上,愣了一瞬,爬起来又追。

这孩子,手怎么这么欠,下手没个轻重,揪耳朵、拽尾巴、薅鬃毛,什么都敢干,灰耳也是脾气好,换头驴早尥蹶子了。

禾姐在院子里收被子,看见了,喊:“平安,别拽驴尾巴啊,它踢你。”

平安不听,她绕到灰耳前面,抱住它的脖子。灰儿低下头,鼻息喷在平安脸上,热烘烘的。

平安被喷得眯了眼,咯咯笑,伸手去摸灰耳的耳朵,手指在上面来回蹭,像在摸什么稀罕物。

灰耳没躲,耳朵抖了抖,又不动了。

盛夏之后,天一日比一日凉。转眼入了暮秋,离平安两岁生辰也近了。

平安晨起便缠人,嘴咿呀,心心念念要街上的吴郡酥焦饼。这饼是当地吃食,油酥裹糖,外脆里软,一街孩童都馋。

禾疼她,一早揣了铜钱,出门往街口饼摊去买,我闲来无事,便跟着她一道出门。

街口摊子烟火翻涌,老刘头支着油锅煎饼,面团摔在案板噼啪作响,滚油滋滋冒泡,白雾裹着焦香四散。买饼的人挤作一团,挨挨擦擦围着锅边,都赶着抢热乎的。

禾二话不扎进人堆,踮着身子往里挤,隔着人头朝着老刘头高声喊:“刘伯!给我装五块鸡冠酥!要顶焦的!”

人堆拥挤嘈杂,我没挤进去,便停在人群外围的石阶边上站着,远远看着禾在里头张罗。

三五个闲汉蹲在长凳上,捧着粗瓷茶碗,咬着热饼闲谈,话音混着油烟飘过来,不用细听就知是崔琰。

这两年吴郡市井,百姓茶余饭后,张口闭口总绕不开他,他权势太大了,人们不是朝堂任免,就是世家纠葛,偶尔也有人随口品评样貌气度。

大街巷,十人闲谈,八人他,听得多了,早见怪不怪。

我坐在石凳上,听着周遭细碎的闲话,风吹过街边尽叶子的树枝,忽然恍惚。

原来我和他分开,已经快要三年。
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熬着,没有波澜,没有响动。从前那些兵戈、争执、屈辱、隐秘的温柔,像进泥土里的秋叶,慢慢就腐在了寻常烟火里。

周遭的闲谈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,细碎、嘈杂,漫无边际。

直到我听到有人:

“诶,听了没?崔相又递辞呈了,第三回了。”

“真的假的?那位置多少人眼红,他倒好,往外推?”

“人家那是聪明。颍川崔氏什么门第?回乡当老太爷不香?搁朝堂上天天跟人掐,累不累啊。”

“也是。前阵子他压那几家士族,够狠,但也确实该压。那几家把田都圈到天边去了,咱种啥?”

“要我啊,崔琰这人吧,也不算太坏。就是手太黑,杀心重。但你反过来想,这世道,手不黑能坐稳?”

周遭几人纷纷点头附和,桌上茶水轻晃,一时没人接话。

半晌,靠里坐的汉子压低身子,凑过来压着嗓音,神神秘秘开口:“起来,崔相私底下的事,你们听了没有?”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养外室呀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怎么不真?我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亲眼看见的。”

“看见什么了?”

“看见有个男人钻进城西巷子里,穿黑衣,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身量,那个气派——”那人比划了一下,“除了崔相,谁有那个派头?”

“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?”有人嗤了一声,“得了吧,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能认出来崔相?”

“哎呀那就是他!我跟你打赌,就是!”

旁人诧异抬眼:“怎么能叫外室?早先不是传言,他民间有个原配妻室?”

“呸,算什么妻,崔氏高门大族,正经婚嫁,必要三书六礼、媒妁父母、仪仗迎门,满城皆知才算数。”

“这些规矩半点没有,无媒人无婚书,凭空躲在乡野院。单凭他一人随口一句话,便是妻了?咱们可不认。”

“就是,哎,他那外室可不一般,我听那女人以前是个暗娼,在颍川的时候就——”

“老天爷!崔相知道吗?”

“知道又怎样?迷上了呗。男人嘛,碰上狐狸精,走不动道。”

有人啐了一口:“什么狐狸精,就是个婊子。崔相也是瞎了眼。”

“人家是丞相,你管得着吗?”

“丞相也不能养婊子啊。传出去好听?”

“已经传出去了!这不满大街都在。”

“我听啊,女的还挺好看,带着个丫头……”

“在哪?你倒是个地方!”

“那可不能。了出人命。”

“出什么人命?老子去把她揪出来!让她跪在街上,让大伙看看崔琰养的是个什么货色!”

“就是!一个破鞋,躲起来就没事了?她勾引丞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?”

“哎……你们别瞎嚷嚷。那女的是个流民出身,崔相早年认识的,又不是她主动勾引……”

有人一把推开他:“你给她话?你是不是也睡过她?”

“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!”

“我嘴不干净?她裤裆干净?一个流民,凭什么攀上丞相?不是靠裤裆是靠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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