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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大结局(一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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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粗鄙!”

“我粗鄙?我的是实话!吴郡那边好几个大户都放了话,谁找到那娘们儿,赏钱!找到了拉去官府,告她个「妖媚惑人」!”

“对!直接拉去街上!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!”

我气得浑身皮肉发颤,心口堵得发闷,呼吸沉得喘不上。

自问从不曾招惹旁人,偏偏世人凭空捏造脏污,把万般不堪尽数扣在我身上。

这时,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,从人群后头快步拨开众人,身形端正,脊背挺直,站在一众吵骂的人面前,一言不发。

方才叫嚣的众人看到他之后,骂声越压越,个个闭紧嘴巴。

“啊。”青年开口,“怎么不了?”

满堂死寂,无人吭声。

青年看向头前骂得最凶的那人:“你见过她?”

那人摇头。

“她认识你?”

那人又摇头。

“那你骂什么?”

那人涨红脖颈:“外头都那么传——”

“外头传你是条狗,你就是狗了?”青年声音不高,凉得刺骨,“你娶不上媳妇,是你没能耐。你骂她干什么?她碍着你了?”

那人张着嘴,半句也吐不出。

青年目光缓缓扫过周边:“你们骂得这么欢,不过是自觉窝囊。朝堂纷争不敢插嘴,世家跋扈不敢置喙,邻里分毫亏空都不敢理论。偏偏对着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,个个能耐滔天,恨不得撕碎践踏。”

又有人喉头滚动想要辩驳,旁边人连忙伸手按住衣袖,眼神慌忙示意闭嘴,那人终究垂下头,不敢多言。

青年慢悠悠抽出袖中手,慢条斯理理好袖口:“这些流言,皆是世家朝堂故意放出来。要扳倒丞相,便拿一介女子当刀子。这帮人背地里巴不得你们闹得越凶越好,拿你们当棋子使唤,借着市井口舌除掉眼中政敌!你们一窝蜂跟着起哄张嘴唾骂,白白给权贵当刀当狗!”

“堂堂男儿,利刃不敢朝上,只敢往弱女子身上扎,卑劣难看。”

完,侧身跨步,转身就走,一缕天光斜斜扫过侧脸,眉眼轮廓撞进我眼里。

我怔住了。

是陆二郎,他手腕提着满满一提食盒,层层油纸裹着各样酥饼糕食,沉甸甸坠在臂弯。

他样貌寻常,为人宽厚,我们都以为他不善言辞,却偏偏一身温顺底色里,藏着锋利的骨头。

心头又惊又涩,一片滚烫酸胀往上涌。

想起旁人都陆家二郎不过是个庶出的闲人,配不上杨家嫡次女。可我这会儿看着那个背影,只觉得杨婉真是嫁了个好人。

像陈望一样的好人。

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,回头看,却像翻书,哗啦啦就过去了。

平安两岁半的时候,我们五个人挤在那间宅子里,禾姐身体慢慢好起来,郁结之症在我隔三差五的针药调理下散了大半,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
这几年,州郡里渐渐松了女子营生的规矩。

从前女子经商,要托夫家、托父兄名色立市籍,铺契、牙税、市官勘验,无一不靠男子出面,女子自己连正经铺面都不下名。如今新令下来,女子亦可独立注籍开店,纳税合规,便与男商一般受官府护持。

正好,我们漆烛铺旁边原是一家杂货铺,掌柜的老两口干不动了,要回江北老家,铺子便空了出来。

孙歪头找我商量:“盘下来吧。前头开店,后头住人,比现在宽敞。”

我犹豫了几天。这些年我医术渐长,给妇人看病的名头在阊门一带慢慢传开了。从了缘师父那里学的骨针之法,专治妇人郁结、气血不通。

了缘师父曾这针法传自西域,中原少见,妇人病多半是气血淤堵,骨针刺进去,顺着骨缝走,比寻常针灸深三分,也灵三分。

我信了,因为禾姐的病就是靠它一点点好起来的。

盘铺子的钱,是这些年攒下的。给妇人看病,诊费不高,但积少成多。街坊邻居谁家媳妇头疼脑热、月事不调,都来找我。我从不拒人,一来二去,铺子便有了名字——「平安堂」。

新铺子比原来大了一倍。前头两间打通,一间诊室,一间药房,后头隔出三个院,五个人住得宽松了。孙歪头把他的漆烛铺挪到左边,两家挨着,中间开了扇门,平日来来往往很方便。

平安四岁那年,学堂开始收女童了,她年纪不够,孙歪头便先教她些粗浅防身的拳脚。每日从草堂回来,爷孙俩在院子里比划,平安扎着马步,脸绷得紧紧的,嘴里喊“哈”,一拳打出去,倒也有模有样。

五岁半,学堂收了。平安背着布包,辫子一甩一甩地走进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从那以后,每天傍晚,孙歪头必定亲自去塾外接她,一步不离。

这些年,除了看病,我还做了一件事。

吴郡衙门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女仵作的限制。我想起崔琰在邺城的时候,对我要逐步放开对女子的限制,先从基础开始,推女子入学、允许女子从事某些贱籍之外的营生,慢慢推行到各州郡。

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手笔。但那姑娘去报名的时候,我站在衙门外面看着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——酸涩的,又带着一点感激。

那姑娘叫阿檀,户房书吏的女儿,读过书,胆子大,不怕死人。她是吴郡第一个报名考仵作的女子,消息传出去,满城议论,什么的都有:“女人验尸?晦气!”

“死了人还不够,再沾上女人的手?”

“她男人不管?”

“好好的闺女,干这个,以后谁敢娶?”

后来我见到了阿檀。

她穿着衙门发的皂衣,头发束得紧紧的,瘦得像一根竹竿,背却挺得笔直。她跟着老仵作进了停尸房,门关上了。一个时辰后出来,她蹲在墙角吐了。

第二天又去了。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,没吐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第三天,她站直了。

我是在她验第一具尸体的时候,真正记住她的名字的。

那是一个溺水的老翁,家属是失足。阿檀验完,在验状上写了几行字。

「口中无泥沙,指甲无泥痕,颈部有勒痕,非溺死,系勒杀后弃水。」

老仵作不信。开棺重验,颈骨果真有裂痕。凶手是老翁的继子,贪图家产,勒死后推下河。

案子一翻,满城哗然。

“那阿檀……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
“有两下子又怎样?还是女人。”

“女人怎么了?人家翻的案,你们男人验了三回都没验出来。”

“那你娶她?”

“……那不行,我家丢不起那人。”

偏见这种东西,不会因为一桩案子就消失。但阿檀不在乎。她继续验,一具一具地验,一桩一桩地翻。半年里翻了四桩旧案,都是被压了多年的冤案。

街面上开始有人:“阿檀验尸,比男人还准”。

但完总要补一句,“就是可惜了,是个女的。”

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她验尸的呢?

大概是阿檀忙不过来的时候。她一个人管半个吴郡的凶案现场,有时候一天跑两三处,回来还得写验状、画尸图,累得趴在案上就睡着了。我懂些筋脉骨络,能帮她看看伤口的形状、骨裂的方向,不上是正经仵作,顶多算个帮手。

可阿檀不这么看,她:“你绝对有底子,还有骨针之法,又日日给人看病,懂骨头懂经络,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强多了。”

她拉我去衙门补了个名头,不算正式编制,拿的是外聘的润笔。我更在乎的是,能否替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,一句公道话。

像宋老爹那样,为余音和满那样的人公道话。

我第一次跟着阿檀去验尸,是个雨天。

一具溺死的男尸,泡了三日,面目全非。衙门里的人都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,看我和阿檀蹲在尸体旁边。她翻眼皮看瞳孔,我摸骨头看伤处。

旁边有人嘀咕。

“沈大夫怎么也干这个?”

“晦气。她平时还给咱们看病呢,这双手碰完死人再来碰活人……”

“你点声。你媳妇的病还是人家治好的。你上个月腰痛,谁给你扎的针?”

那人闭嘴了。

我蹲在地上,假装没听见,手没停。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阿檀被人骂,没人替她话。但我不一样。阊门一带的妇人,大半都找我看过病。谁家媳妇产后血崩,是我一针扎回去的,谁家女儿痛经痛得打滚,是我几副药调好的。

慢慢地,那些闲话就变了味道。

“沈大夫去当仵作了?真的假的?她不是大夫吗?”

“大夫就不能当仵作了?大夫懂骨头懂筋脉,验尸比那些半吊子强。”

“那……也不是不行。反正她手底下救过那么多人,碰碰死人怎么了?”

“沈大夫那是本事。你以为仵作谁都能当?得懂骨头、懂筋脉、懂药、懂毒,满吴郡你找一个出来?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她给咱看病那手骨针,没几年功夫下不来。”

“仵作怎么了?仵作是替死人伸冤的。死人不会话,仵作替他们。这活儿,积大德。”

又过了些日子,风向转到了阿檀身上。

“那个阿檀,你们还骂不骂了?”

“谁骂了?我可没骂过。”

“你没骂?上回你人家嫁不出去的是谁?”

“……那我错了还不成?人家那是干正事。翻了好几桩冤案了,比那些吃干饭的老仵作强。”

慢慢地,夸女仵作的话开始多起来了。

不是一下子全转了,而是一点一点地渗,今天这个人一句“女仵作细心”,明天那个人接一句“阿檀比老赵头强”,后天又有人补一句“沈大夫都干这个了,那肯定差不了”。

到了后来,竟有人开始女仵作好了。

“我跟你们,这女仵作啊,有男仵作比不了的地方。”

“女人心细,你看阿檀验的那些案子,哪一桩不是从细节里翻出来的?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上次那个溺死的,老赵头验了三回是失足,阿檀一看就知道是勒死的。这眼睛,毒。”

“还有沈大夫,人家那手,是摸活人的手,也是摸死人的手。”

也没人再女仵作晦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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