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大结局(二)(2/2)
“干净是干净了,可这也太严了。走两步就是一个律令,稍不留神就犯法。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过。”
“心点不好吗?以前那些泼皮,谁敢管?现在你看看,还敢不敢在街上横着走?敢就抓进去关几天,看你老实不老实。”
“那倒也是……”
一个年轻人插嘴:“他不光管咱们。上回有个县令,收了一筐橘子当节礼,被人告了,罢官流放。”
“操,这也太狠了吧。”
“那县令贪的可不止一筐橘子。人家是查了他三年,把老底都翻出来了。一筐橘子只是个由头。”
院子里啧啧一片。
“你们还没听?他连田产都要查。不管你是世家还是勋贵,一亩一亩地量,多占的吐出来。他自己嫡系先吐了三千顷。三百年的祖产,吐就吐了。”
“三千顷?”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“可不是。多的归官府,分给无地的农户。”
“那他族人能愿意?”
“愿意个屁。听族老直接气厥过去了,指着京城骂了三天三夜。族里放话,要把他从族谱里除名。”
“除名?他是丞相!族里敢?”
“丞相怎么了?在族里他就是个不肖子孙。”
“不光田产。”另一个人接腔,“还有考绩法。当官的一年一考,考不过就滚蛋。以前那些世家子弟,摸鱼也能升官。现在?摸鱼都不行。你那些人恨不恨他?”
有人叹了口气:“啧,这人邪乎。你他图啥?压士族,自己就是清河崔氏的;推新法,得罪一大片;连自家宗族都不要他了。”
杨婉靠在椅背上,皱着眉,转过头看陆二郎:“你怎么看?”
陆二郎手里端着茶碗,没喝。他把茶碗搁在膝头,沉默了好一阵,:“我前段时间见过他。”
陆二郎兄长在朝中当差,迁都的事忙了半年,他跟着去过几趟洛阳。
“他前几年想辞官,”陆二郎,声音不大,“不是怕累。是知道这位子坐不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以他的家世、名望,不坐这个位子,一样能过得安稳。他未必想要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,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。可他根本辞不掉。”
杨婉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。
“因为朝堂上没人了。”陆二郎,“这天下太平了,可底子是空的。那些世家王、谢、崔、杨手里紧紧攥着田产、佃户、私兵、门生故吏,一环扣一环,盘了几百年。陛下坐在龙椅上,看着是天下之主。可政令出了洛阳,能走多远,他自己都没底。”
“天子既受世家供奉,就要被门第捆住手脚。可这些门阀吃的是民脂民膏。你多吃一口,百姓就少吃一口。你多占一亩地,百姓就少种一亩。这天下在他们手里,只会越烂越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不能看着这天下烂下去。不是为了百姓,也为了百姓。但他要动手,得有一把刀。
这把刀,得是世家出身,世家才不会防他;得有才干,能理政、能治水、能打仗;得够狠,下得去手;还得让他足够信任。”
陆二郎的声音下去,像石头沉进井里。
“……满朝堂,只有崔琰。”
“他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支持者。陛下算一个。可陛下支持他,是因为陛下需要他。”
“他需要这把刀。去砍世家。”
陆二郎没再下去,像把后半句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。
我的手还搭在杨婉腕上。没动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窝蜂炸开了。
后半句他不我也明白了,等世家砍得差不多了,这把刀也该收了。
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对,别人就一定服你。你动了别人的利益,别人自然要反扑。
崔琰动了全天下世族的利益,四面树敌,朝野上下人人虎视。万千怨毒堆积一身,他一个人扛不住。
他会死的。
他这是要死。
凭什么是他?天下那么多人,凭什么就是他?
我不想让他死。我不指望他平天下,不指望他当什么救世主,不指望他拿自己去祭什么江山。
我这辈子,身边死了太多人了。宋老爹,余音,满一家,陈望,崔弘……一个个的,都死了。
我不想再死人了。
我知道我自私,我顾不了天下,顾不了百姓,顾不了那些大道理。
我要去找他!
念头一旦生出来,就疯一样往下长。
我要去洛阳,我要当面告诉他——你别干了,你回来,隐姓埋名,不问世事,大不了我行医谋生,我挣口粮,我养你,只求你留住一条命。
心头念头发狠定,我抬眼出声,语气笃定:
“我要去洛阳。”
杨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,她看了一眼陆二郎,眼底是明显的震惊与无措。
陆二郎深吸了一口气,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碗茶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迁都的事还没定下来。”他,“洛阳那边乱。崔琰今天在东,明天在西,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着他。路上要走半个月,关卡、渡口、驿道,每处都需要打点。我已经让人去问了,最快也要十来天才有消息。”
我没接那碗茶。
杨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看了陆二郎一眼,陆二郎没看她,盯着桌面上那碗茶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:“文牒的事,我来办。路上的人手也需要安排,不能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我:“多谢。”
日子在拖沓淌过一个月。像钝刀子割肉,磨得人心慌。我每天依旧早起开门,看诊,抓药,扎针,却日日陷在钝重的焦灼里。
这天傍晚天光沉软,巷里人烟稀。
门口了一道影子。
我没有抬头。药铺僻在巷尾,常有过路闲人驻足张望,大多稍站片刻便转身走开。
可这人一动不动。我指尖捡拾三根薄荷,两片艾叶,那道影子依旧钉在门口。
我缓缓抬眼。
夕阳在他背后,照着那件玄色深衣。我认出他了。
人就是这样,即使已经七年不见,也一眼就认得。
他瘦了,下颌蓄了青须,以前没有的。那些棱角还在,但磨得沉了,像刀用久了,刃上的光收进去了,变成一种压着的威重。
没穿锦袍,没戴玉带,身边没有崔弘。
他一个人来的,站在巷口,夕阳在他身上,都显得轻了。
坊间传他风光无极,挟权自重,改法度,兴经学。传他过继了旁支孩童承继香火,传他府中门客如云。
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,只剩一身撑不住的疲惫。他才而立之年,就好像已经老了,像从骨子里累出来的。
我心里很静。
是那种大东西砸下来之前,忽然全都停住的那种静。好像等了快两个月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等到了,反倒没什么可的了。
平安从花圃那边跑过来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跑到我跟前,拽我衣角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门口那个人,声问:“娘,他是谁?”
我能感到他在看平安。
从平安跑出花圃那一刻,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。
我望着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,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。这份血脉是荒唐纠葛下的根,我一辈子没法摊开,没法破。
我站起来,整了整平安的衣领,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。
声音很淡:“叫崔伯伯。”
平安点头,走到他面前,仰脸看着那个高大的、眼眶发红的男人,叫了一声:“崔伯伯好。”
他蹲下来,蹲得很慢,像膝盖撑不住。
他和平安平视,盯着她的脸,从上到下,从眉毛到下巴,指尖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然后他握住平安的肩膀,轻轻捏了捏,又往下捋了捋,捋到胳膊肘,捋到手腕,他在摸她的骨头,摸她有没有长壮。
“读书累不累?”声音很轻。
平安摇头:“不累。”
“先生打你手板不?”
“不打。先生我背书背得好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又问:“同窗可欺你?”
平安想了想:“他们不跟我玩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是他们没福气。”
他又握着平安的手,翻过来看掌心,又翻过去看手背,垂下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爹对你可好?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问的不是平安,因为他在看我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接住了。他在问我——你有没有告诉她?她恨我吗?你替我遮掩了吗?
我没动。手里攥着那把薄荷,攥得茎叶发软。
平安摇头:“我没爹。我娘我爹死了。”
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他待你不好。”他。
平安又摇头:“他才不会。他要是活着,一定对我好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泪。
平安歪着头看他,没抽手,也没躲。伸手摸了摸他的脸:“伯伯,你怎么哭了?”
他没话。低下头,把平安的手贴在脸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然后把平安耳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娘辛苦。”他,“你要听她话。”
平安点头。
他蹲在那里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很低:“……我能抱抱你吗?”
平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拢进怀里。胳膊慢慢收拢,拢得很紧,紧得平安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“伯伯……”她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,但她没挣扎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,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,像哄动物那样。
“不哭不哭。”
他不出话,下巴抵在她发顶,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抖。
我站在几步外,手攥着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松开平安,蹲在那里,没站起来。眼底已经红了。看着平安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往后想做什么?”
平安眼睛亮亮的:“想读书。想帮人。想像娘一样开药铺。”
崔琰沉默了很久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蹲下来,递给平安。
是一块玉佩。成色极好,雕着一只老虎——平安属虎。
“平安,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是……伯伯给你的。”
平安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看,眼睛亮了:“好漂亮!”
她转头看我,用眼神问:能收吗?
我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平安立刻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甜甜地笑:“谢谢伯伯!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合上她的拳头,轻声道:“拿着。日后有人欺辱你们,亮出这个,地方官吏不敢为难。”
顿了顿,他补上一句,“以后你不想做的事,没人能逼你。”
平安眨着眼,似懂非懂,只点点头。
他又抬手,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,轻轻一句:
“读书的事……不急,累了就歇歇。”
“这辈子,平平安安,比什么都强。”
然后,他站起来,看着我。
夕阳已经下去了,院子里暗下来,只有灶房漏出一点光,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晾着的衣裳晃了一下。他站在几步外,影子被灶房的光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我脚边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我张了张嘴。有很多话要,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,烫的,凉的,又烫起来。
最后只轻轻唤出两个字:
“崔琰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很轻,像释然。
“忍冬,你会话了,真好。”
我心里一颤。
“你离开朝堂吧。”我,“隐姓埋名,过个普通人的日子。别再背着那些东西了。别再当这个丞相了。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,你扛不动。”
他没动。
“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。
“这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所。”他,“我离开了,谁要我?”
我张了张嘴。“我要你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跟我走。先找个地方避一避,等风头过了再。我能挣钱,我养你。”
他看着我,没动。
我语气甚至有些急切:“你先活下去。活着不好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只是可怜我。”
风吹过来,他的衣角动了一下。
“忍冬。”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“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