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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1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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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那头驴都排在我前面,她每次回来先喂驴,再管杨婉,最后才轮到我。

此刻这女人坐在火堆边,端着自己那碗粥,慢慢地喝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怕烫,又像舍不得喝完。喝完了,她还拿手指把碗上沾的米粒刮下来,塞进嘴里。

我靠在墙上沉沉睡过去,再睁开的时候,天色已暗,她在揉面,顺带把杨婉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接过来,三揉两搓,就拢圆了,光光滑滑的。

我看了多久,不知道。等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揉面。看她把一团烂面收拾得服服帖帖,看她蹲在那儿歪着头吹火,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。看她摆东西,每一样都有它的去处,不慌不忙,一件一件安顿好,好像这间破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。

杨婉呢?她蹲在灶边,双手托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手,嘴角还挂着笑。那女人每揉一下,杨婉就跟着点一下头,活像只啄米的鸡。

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。

本以为,这株泥中异草,唯独我看出殊色。不曾想她也看得这般专注。

……不过是个山野流民,不过是一桩新鲜景致、一桩有趣的异事罢了。

我先瞧出她的不同,她凭什么也凑过来看,也瞧出其中滋味?

我竟与杨婉,同看一物、同赏一人。

何其俗。

我当即收回视线,偏过头阖上双眼。

眼不见,心头那点莫名的堵意,才算稍稍压下。

等到伤好了些,能站住了。午后太阳好,我踱到庙门口,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
溪边那女人在给驴刷毛。杨婉坐在旁边石头上看。那女人手里拿着把破刷子,刷得仔细,从耳后刷到蹄腕,一处不。

那头驴懒怠睁眼,一个劲往她胸口拱,蹭她衣襟、蹭她胳膊。

她不躲,也不推,任由牲口黏着,手还不停,依旧细细刷着杂毛。

牛马驴骡生来便是器物,有用则留,无用便弃,可眼前人自身朝不保夕,却如此善待一头卑贱牲畜。

心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。

原来世上还有人活着,不靠利害权衡,仅凭一腔温热善待周遭活物。

这股子蠢气和热气,让我厌得莫名,又挪不开眼。

后来不知杨婉了什么,那女人放下刷子,开始比划。她的手在空气里动,一会捧到嘴边做咀嚼状,一会指地上的草,又摆手。

她比划得好看。

眼睛也跟着动,比划的时候一直盯着杨婉,看杨婉有没有看懂。她眼睛是亮的,睁得挺大,脸上还有表情——做嚼东西状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,摆手的时候眉头皱起来,驱蚊的时候缩了缩脖子。

我靠在墙上,看着她的手在空气里划来划去。

她比划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,板起脸,手高高扬起来,做势要打。我以为她要打驴,手下去的时候却猛地顿住了,腕子一转,变成一下极轻的抚摸,从驴头顶一直捋到脖子。

杨婉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那女人用力点头,点得认真,像个得了夸的孩。然后杨婉又了句什么,她突然低下头,手指揪着驴脖子上的毛,耳朵尖泛红。

她不好意思了。

我站在那儿看着。阳光从树隙里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她蹲在溪边,揪着驴毛,耳朵红红的,可怜巴巴的,又有点——

我不上来。

杨婉忽然回头看见我了,唤了一声。我动了一下,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,到杨婉脸上,嗯了一声。

我没什么,转身慢慢走回庙里。背上的伤扯着疼,我走得很慢。

坐到稻草堆上,闭着眼。

脑子里还是她的手。扬起来,顿住,腕子一转,下去,变成轻轻一摸。

还有她揪驴毛的样子。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。

还有那畜生往她怀里扎,她却毫不避讳的模样。

三天后,崔弘寻来的时候,她正巧出门采买。

我靠在墙上,听他跪在面前了一通请罪的话。无非是来迟了,路上折了两个兄弟,袁家的人咬得紧云云。

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破庙,“这地方……收拾得倒还齐整。”

他顿了顿,“这位恩人心细,等见了面,属下得好好谢她。”

我没话,只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。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粗布包袱跟前,解开。

我看着他翻。一件一件往外拿。直到他的手忽然顿住。

他从包袱底摸出一个东西,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脸色变了。

“郎君——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是属下的表妹。”

我一愣。

他手里是一张纸,边角磨得起了毛,折痕泛黑,上头画着一个像,眉眼模糊,但轮廓依稀就是那张疤脸。

“她前些年走丢了,属下一直在找。”崔弘的声音发抖,“没想到……没想到竟在这里。”

崔弘还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张纸,眼眶泛红,等着我发话。

我睁开眼,看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光。

我想。

莫非天意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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