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2(1/2)
崔弘喊她的时候,她就站在原地。崔弘走上前去,压着声喊她“禾妹”,问她怎么瘦成这样、脸上是怎么了,脸激动得泛红,乡音都冒了出来。
她那表情倒是不多见。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种又哭又笑,是愣。愣了之后,眼睛里转着什么东西,像在打算盘。那劲头一闪就过去了,快得要不是正盯着她,未必看得见。
然后她点了一下头。
崔弘当场就笑了,回身朝我行了个大礼:“郎君,这是属下的表妹,王禾。”
我没应声,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四目相对的时候,她的眼神闪了一下,那种被人看穿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。
杨婉邀她同住,话得体面。她却嗫嚅半天,目光越过杨婉,在我身上。杨婉也觉出来了,微微一怔,看了我一眼,没再什么。
我也看出来了。
她要真想攀个富贵,杨婉那条线够用了。弘农杨氏的嫡女,给她一个去处,不过是抬手的事。她不要。她非要看我。
为什么?
破庙里她对谁都一样。对杨婉好,对那头驴好,给我换药。三件事做起来,看不出哪件更上心。可到头来,杨婉开口她都不跟,反倒想跟着我。
我有什么?冷脸。寡言。浑身上下没一处叫人觉得亲近的。她图什么?
无非是图崔氏的门楣,还有——
她贪我的颜色。
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,原来都一样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等着那阵恶心翻上来。
没有。竟没有。
真稀奇。
我看着那女人站在那儿,攥着衣角,还在犹豫。都已经打算跟了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是觉得不该答应得太快,显得轻浮?还是怕我看穿她的心思,脸上挂不住?
我忽然来了点兴致。
就像在路边捡了只野雀,怯生生的,藏着满腹心思一步步靠近你。你明知道它想要什么,偏要看看它怎么开口。
“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,一路又多有辛劳,”我,“于情于理,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。府中虽简陋,总不至怠慢了恩人。”
崔弘和杨婉都愣住了。那女人抬起头,看着我。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松了攥衣角的手,去牵她的驴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背有点佝偻,头总是垂着。也难怪,山野里长出来的人,撞见这般机缘,动心太正常。
带回去。
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心思。
从破庙到颍川城,走了两个多时辰。她那头灰驴脚力慢,走走停停,天擦黑才望见城门。
杜衍做东,颍川郡丞,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他在城东有处别业,不大,胜在精巧。
他在门口接着,拱手,笑,一路辛苦。
座,女人在杨婉下手,攥着筷子,手指发白。
她不懂半分席间礼法。
端坐屏息,手脚无处安放,连吞咽都心翼翼。满眼的无措、局促、拘谨,一览无余。
这些年我见惯宦场士族。
人人藏锋、人人会装、人人趋利逢迎,算计都裹得体面精致,唯独她的笨拙,窘迫。
我心底微动,杨婉已然先我一步,出声吩咐碧珠上前伺候汤食。
碧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,稳重机敏,眼亮心细。
我眼底不起波澜,只淡淡一句:“你身边得用的人,你做主便是。”
心头却漫出一丝郁涩,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,不重,沉下去,又浮了一下。不上来。
杜衍在旁边斟酒,赔着笑:“郎君辛苦。袁家那边,这几日又递了帖子来,要议粮草的事。”
我收回目光,“嗯。”
“下官已经回了,军务由郎君定夺,下官不敢擅专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杜衍看了看我的脸色,识趣地换了话头,些本地风物、庄子上新得了什么稀罕东西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待到暮色沉,营中文书、兵将禀事尽数处置妥当,送走一众官吏,偌大宅院骤然冷清。
走出书房的时候,崔弘在廊下候着,看我出来,问要不要备车。没应他,往她院子里走。风凉,吹在脸上,把白日那些龌龊事吹散了半分。
我往里走,转过屏风——
站住了。
她刚换好衣裳,从屏风后头出来,正低头理袖口,没看见我。
天青色。通身天青色,像雨洗过的远山。料子也不名贵,胜在剪裁合度,该收的地方收了,该放的地方放了,她穿这一身,站在那儿,竟有几分亭亭的意思。
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竟然没了,头发也挽起,露出一截后颈。
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。看了她一眼。看了第二眼。
她站在那里,像换了一个人。
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——尘土、饥饿、疲惫、恐惧,被一层一层剥掉了,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。那模样一直在那儿,只是从前没人帮她擦干净。
我是那个帮她擦干净的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晦难言的自得。
我垂下眼,又端起茶盏。茶凉了。抿了一口,没滋没味的。
碧珠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桌上摆着碗筷,她端着自己的碗,看了好一会儿,拿筷子尖拨了拨米饭,拨得很仔细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不合胃口?”
她抬头,连忙摇头。然后放下碗,两只手比划起来。一只手捏成团,另一只手在上面抹了两下,又指了指碗里的米。我看不懂。但我大约猜到了。
“太白了?”
她愣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又比划了两下,大约是解释,但我看不懂,只看出她比划得认真,眼睛睁得大,生怕我没明白。
我不清什么感觉。她大约是在检查米里有没有砂石,有没有霉粒。从前吃惯了掺沙子的陈米,忽然看见一碗干干净净的白饭,先要检查一下。
“吃吧,”我,“以后都是这样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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