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2(2/2)
她心地扒了一口。嚼得很慢,一粒一粒的,腮帮子鼓鼓的动着。咽下去之后又扒了一口,饭吃了大半碗,菜几乎没动。
“菜也要吃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伸筷子夹了块鹅脯。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大约是头一回吃到酸甜口的肉食。然后眉头慢慢松开,嚼着嚼着,舌尖从唇角轻轻舔了一下,把沾着的一点酱汁舔掉了。
檐下的风铃叮的一声。是风。
我手里的银箸碰了一下碗沿。不也是叮的一声。两声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风,哪个是我。
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,看着让人松下来。她吃每样菜之前都要看一眼,碰到喜欢的就吃慢一点,碰到不喜欢的也不皱眉,嚼两下就咽了。她吃得专心,我看着她吃得专心。
这顿饭比我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安静。没有应酬,没有客套,没有人举杯场面话。就是吃饭。她吃她的,我看她吃。看着看着,不知怎的,我自己的筷子也动了。
她忽然抬起头,目光撞过来。
我没躲,“合口么?”
她点头,两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圈,又拍拍心口,最后竖起拇指,笑了一下。
那笑来得干净,我听见檐下风铃又被风撞响了,叮的一声,把心口那点沉沉的什么东西撞散了,一时竟有些空。
至于她比划了什么手势,还是看不懂。
“……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再多。
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,碧珠掀帘进门躬身回话:“郎君,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,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?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?”
“杨娘子还,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,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。”
素斋。进香。杨婉。
那些东西又回来了。
我放下筷子,拿起湿帕子慢慢擦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擦。擦完了,把帕子搁下,目光在虚空里。
“……素斋?”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我摇了摇头。
终究是无趣的。山珍也罢,清斋也罢,入了口皆是寻常滋味。焚香礼佛,赴宴闲游,亦不过换一方座席,往复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,日复一日,只觉倦怠。
我夹起一块鹅脯,看着。烛光映在上面,油亮亮的。
方才还觉得这道菜不错。看她夹第一块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现在那股劲散了。
我把鹅脯放回碟子里。
清晨杜衍来报,粮道被劫,三百石军粮烧在颍水渡口。谁干的,不用查。午后接到京城的信,夏侯烈在朝中被人弹劾,颍川几个豪族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——崔袁之争,他们谁都不想得罪,又谁都想巴结。
累。
不是身子累,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。
袁家要我的命,朝堂上有人等着看崔家的笑话,连军粮都有人敢烧。杜衍那张圆脸堆着笑,嘴上恭恭敬敬,背地里递了多少消息出去。
回到院子里,碧珠迎上来,饭菜摆好了。我点了头,往她那边走。
掀帘进去,她已经坐在桌对面了,桌上鱼汤冒着热气,蒸饺掀了半盖,香味往外出。
余光里,她还在那儿坐着,没动。
叹了口气,“不必等我。用吧。”
她抬头,飞快地瞥了一眼。那一眼里还有一点心翼翼的欢喜。然后低下头,捧起碗,开始吃。
我靠在椅背上。看着她。
这世道,人人都在算计。袁家想要我的命,同僚想要他的军功,宗族想要我光耀门楣,杜衍算计两边,连杨婉身后都站着弘农杨氏的利益。只有她,不算计。她不会。
她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,就是吃。鱼汤烫了皱眉,蒸饺好吃就多嚼两下,尝到酥角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瞬,很快又收回去,规规矩矩地继续吃。她不看我,不跟我话,不试探,不讨好。就是吃饭。
那些龌龊的勾当——粮道被劫是谁泄的密,朝堂弹劾是谁递的折子,杜衍那顿饭背后藏着多少交易……这些东西在她面前,全都远了。
她又夹了一个蒸饺。咬了一口,眉毛抬了一下,大约是吃到虾仁了。嚼得很慢,腮帮子鼓鼓的。
外头风大了些,窗棂被吹得轻响了一声。她抬头朝窗那边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炭火的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了,不声不响,像春水洇湿鞋底,等我察觉时,已经沾上了。
而她就坐在那团暖里头,垂着眼,灯影把睫毛拉得细细长长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她搁下碗筷时,眉眼间漫开一层薄薄的餍足。
一顿热饭就能让她这样。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把她留下。
“茶点。”
碧珠提了个提盒进来,桃花酥,四枚,旁边一盏蜜色茶汤,温着。
她捧起那盏茶,口啜。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眯了一下眼,像被顺了毛的猫。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掩饰,好吃就是好吃,眼睛会告诉我。
可她只吃了一枚,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,又看了看门口,朝碧珠那边指了指,比划了几下。
分给别人。
我看着她。特意让人备的,她倒好,自己还没吃完,先想着分。
分给碧珠,分给阿婆。人人有份。唯独没想过留一块给我。
我靠在椅背上。那盏茶还温着,她喝了两口,放下了。桃花酥还剩三两枚,她用油纸包起来,仔仔细细的,放在桌角。
桃花酥这种东西,我时候不吃。嫡长子要稳重,不能贪嘴。甜的,软的,好看的东西,都是给孩吃的。我不是孩。我是崔氏的宗子。
后来长大了,没人管了,但不想吃了。
我特意让人备的。一共四枚。不多,正好够她一个人吃,我想着让她替我尝尝这样的甜。
她尝了,反应也如我所愿。可她下一刻把它分给别人了。
“随你。”我,语气淡了。
她不敢出声了。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些,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,没再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