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6(1/2)
那几日清闲了。
袁家撤出颍川,陈望的残部在山里钻,翻不出什么浪。案头的文书批完了,军中的事也有崔弘盯着。
人一闲,脑子里就只剩她。
书房坐了一下午。光从白变黄,从黄变灰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点灯的时候,忽然想,她腕上那条红布条,是不是还系着?
那条红布条。从第一次见她就在了,大约是求平安的,或是哪个穷乡僻壤的习俗。戴了不知多少年,勒进皮肉里,像长在上面了。
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。衣裳是我的,吃食是我的,笔墨纸砚是我的。只有那条红布条不是。
我想把它换掉。
前日,去了城外的玉清观。老道长是先帝时候的方外之人,与我祖父有旧。我年少时随父亲来过几回,后来忙了,便疏了。他见我来,也不意外,只煮了茶,问我近况。
我了些军中的事,他听着,不置一词。末了,忽然问:“你心里有人了?”
我没答。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,浮浮沉沉的。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。这老道眼睛毒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他笑了笑,起身从里间取出一只乌木盒子,搁在我面前。“早年从西边来的料子,搁了几十年了,没人识货。”
他打开盒盖,里面托着一只镯子。
“这料子叫水苍玉,”他把镯子托在掌心,迎着窗外的光,那幽幽的青便活了过来,像一汪静止的水。
他看着我,目光很静,“你心里那个人,大约也配得上这镯子。”
玉是凉的,贴着掌心,慢慢染了我的体温。
我看着这一汪静止的水,忽然想——这镯子戴在她腕上,会是什么样?
那截手腕我见过,从袖口露出来,瘦伶伶的,青玉贴上去,凉的,她大约会细微地一颤。
这镯子戴上,青对青,幽幽的,像深潭里沉着的一弯月。她不必抬手,只消坐在窗边,日光在腕上,那玉便活了。
她戴什么都好看,可这镯子,像是专门等她。
“我想留她在身边。”我听见自己。
老道长看了我很久,“你留得住么?”
这话问得可笑。留不住?这世上还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。权势在我手里,刀兵在我手里,人心我也拿捏了不知多少。留一个人,有什么难的?
可这话我没出口,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居然不是质疑,是怜悯。
他在怜悯我。
“有些人啊,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。”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饮了一口,“觉得这世上没有他留不住的东西。权势、刀兵、人心——他拿捏惯了,以为天底下的账都是一个算法。”
他放下茶盏,轻轻搁在桌上,那一声响,极轻,却像在我心口上。
“可真心留人,靠的不是这些。越想攥紧,她越疼。她疼了,就会走。”
“她走不了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老道长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“你试试看。”
我握着那只镯子,没话,心里忽然有点烦。
他得不对。我从来不是靠蛮力的人。我懂分寸,知进退,知道什么时候该紧,什么时候该松。这些年在朝堂上,什么人我没拿捏过?留住一个女人,难道比朝堂上的那盘棋还难么?
老道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“你若要留她,得学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尊重。她愿意,才是她愿意。不是你替她愿意。”
我没应声。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这镯子养人,你养它,它也养你。你待它温,它便温。你待它烈,它便碎。人也是一样。”
临走时,他送我到山门前。
“伯瑶,”他唤我的字,声音很轻,“能走进心里的人,定是个难得的好人。莫要辜负了她。”
我没回头,一路下山。
我想好了。我要留她在身边。
她会高兴的吧?她无依无靠,漂泊不定。我给她安稳,给她吃穿,给她一个家。她定会高兴的,大约会愣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尖泛红。大约会偷偷笑一下,以为我没看见。大约会——
我忽然有点等不及了。
晚间,去了房里。她坐在窗边,目光在我手里的盒子上。
我打开盒子,了镯子的来历。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我在她脸上找那个期待的表情。没有。她看了一眼,没动,甚至没有笑。
是不好意思?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?
“手。”我压下情绪,她把手伸出来,搁在几上。
我握住她的手腕。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,她僵了一下。我觉出来了,没松手。力道不重,甚至算得上温柔。
我捏着镯子,缓缓往她手上套。玉质贴上去的时候,她细微地颤了一下。镯子精巧,内圈略,推到那根红布条的时候,卡住了。
我指尖微微用力,想把它推过去。
她缩了一下。手往回抽,腕子从我掌心滑出去,她低着头,把那只手藏回袖中。动作不大,但很坚决。
那根红布条还系在她腕上,藏进袖子里了,看不见了,可我知道它还在。
她不想换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只镯子,忽然不知该怎么办。老道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“你越想攥紧,她越疼。她疼了,就会走。”
我没想攥紧她。我只是想把她腕上那条旧布条换掉,这也不行?
心里却有个声音:你在诓谁?你想换掉的不是红布条。是她身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。那些旧的、破的、从前的、别人给的。你想把所有不是你的痕迹,全部抹去。让她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全是你的。
我没话。把镯子放回盒子里。
起身,走出去。
天已经黑透了,檐角的灯昏黄地亮着,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。不能就这么走了。有些话今晚不,我怕自己再也不肯了。
转过身,走回去。帘子还没,她还在窗边坐着,低着头,手指攥着袖口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仰着脸看我。眼睛里有疑惑,有不安,还有一点怕。怕什么?怕我?还是怕我又要给她什么东西?
心跳快了,我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明知道该退,却想往下跳。
“如果你愿意,”我听见自己,声音比预想的低,“你可以长留我身边。”
话出口,我蹙紧眉头。太直了。可那些弯弯绕绕的,我试过了。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。
那不如直。
我在等她,等她轻轻点一下头。
可她居然跪下了。
膝盖撞在地砖上,我惊了一下。她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我,像烧着了两团火。
我张着嘴,声音出不来。我给她恩赏,她为什么跪?不是该低头,耳朵泛红,轻轻点一下头吗?
“你——”
她没给我完的机会。手从膝上抬起来,手指张开,抖得厉害,那些手势在灯下翻飞,乱的,急的,像一只扑棱着翅膀挣不脱网的鸟。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,鼻涕糊了一脸。她浑然不觉,只是一遍一遍地比划,一遍比一遍用力,像是怕我看不懂。
我没看懂。
我站在那儿,手指慢慢蜷起来,攥成拳,又松开。掌心全是汗。但我看懂了一件事——
她要的东西,不是我准备好的那个。
我忽然想问:那我呢?我在你心里,算什么?
我走出了房门,廊下的风是凉的,掌心里还留着她硬塞过来的那沓纸的触感——粗劣的,泛黄的,边角起毛的。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,揉了多少遍。
「冤」。
第一个字就是“冤”。她比划的那些手势我没全看懂,可这沓纸我看懂了。一个仵作,替死者话的人,被栽赃屈死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