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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6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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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初见她时佝偻的背影,这一桩冤案死死压在她肩头五年,压的她脊梁都弯了。

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。她从来没跟我过这些,她只是在我面前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墙角的草。我以为她温顺、安分、无争。可她不是,她是把刀刃藏在壳子里,藏了这么多年。

可是,至少她肯告诉我。

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那口气忽然顺了一点。她没跟别人,跟我了。她信我。这世上那么多人,她跪的是我。她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,把所有的冤屈、所有的指望,全塞给了我。

或许,她不肯留在我身边,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没了。她心里装不下别的。等案子翻了,等那仵作的冤屈昭雪了,等她心里的石头地了——

她就能看见我了。

我回了书房,一夜没睡。

第二天让崔弘去查洛水县的案子。宋河,仵作,构陷屈死。卷宗封存,没人敢翻。

接下来半个月,我没去见她。

头几天确实忙。陈望的残部还在山里,杜衍那边刚收服,军中人事、粮草调配,桩桩件件要过我的手。

可夜里空下来的时辰,我在书房里踱来踱去。从窗前踱到门口,再从门口踱回窗前。书房不像卧房,也睡不安稳。

她睡在我卧房里,那间屋子朝南,日头足,养伤最合适。仆役们见她睡在主卧,伺候起来也仔细些。这个理没错。可我在书房睡到第三天夜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当初到底是这么想的,还是只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。

当然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。

我的地方。

可我的地方——我为什么不在?

一气之下,在床上翻了个身。书房这张榻太硬了,怎么躺都不对。被子也太厚,盖着热,不盖也热。

身上有一团火,闷在骨头里,散不出去。

躺不下去了,我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一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槐树叶子青涩的气味。卧房在南边,从书房的窗望过去,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。

灯灭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睡在床上的样子,我没见过。我想,该是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,头发散在枕上,大约是这样。

那枕头是蚕丝填的,很软,她的脸陷进去,睫毛垂着,呼吸很轻。

一想到她睡在那里——我的床上,我的被子,我的枕头,被我的气息裹着,浑身便更加虚浮燥热。

我烦闷地合上窗,更热了,又打开。

夜风灌进来,吹不散身上那团燥热,倒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。

不行。这么下去今晚别想睡了。我在屋里踱了几步,又站住。

看来还是政务不够饱和,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。

我走到案前坐下,铺纸,蘸墨。笔尖在纸上,墨洇开一团。我朦胧月光下,那团墨在眼睛里慢慢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、青黑的影子,像她的头发铺在枕上。

我把那页纸揉成一团,扔了。

怎么回事?我盯着自己的手,像盯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。一团墨也能想到她,这手是得了失心疯了?重新铺一张,蘸墨,笔。这回看准了,字也写稳了。可写到第三行,忽然忘了前一句是什么。满纸的字都在眼前晃,没有一个进到脑子里。

我扔下笔,靠回椅背。

近来情绪起伏得厉害。尤其是见她之后——见她之前,好好的。见她之后,没有一次是高兴着出来的。一会儿燥,一会儿烦,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,由不得自己。

我揉了揉眉心。

不想了,晾晾她。

镯子被退回来,我也要面子的。让她知道,我也有脾气,不是每次都会顺着她。她在那个屋里,我在这个屋里,看谁先撑不住。

这个念头下去,心里不但没松快,反而更堵了。

整整五天了,我不去,她竟然也不来。

越想越气,我当即下定决心,继续冷她,总得让她知道,我不是非她不可的。

这个决心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就被自己推翻了。

碧珠睡眼惺忪站在门外,“郎君。”

“她今日如何?”

碧珠哀怨地看了我一眼。我恍然想起今晚已经问过两回了。

她垂下眼,声音平平的:“娘子伤口结痂了,医师愈合得好。再养十来天,便能出门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你歇着吧。”

碧珠行了礼,退下了。

我坐在案前,没再批文书。十来天,等她伤好了,就带她南下。吴坤的案子,洛水县的卷宗,那些压在宋老爹身上的冤屈,我为她洗刷干净。

到时候,她大概会真心笑一下吧?不是那种心翼翼的、试探的笑,是真的、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。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?我没见过。她在我面前从没真正笑过。

我想见见。

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胸口的烦闷散了些。

第八天,崔弘来回话,案子查得差不多了,县衙也有人松口。我让他去找两个懂哑语的嬷嬷,要可靠的,嘴严的。

崔弘给我送来一套哑语手势的图谱,是宫里教宫女用的。我没让人知道。批完文书,就着灯,一页一页翻。

这个手势她比过。那日她比划“吃”,手指并拢往嘴边送,动作轻快,像鸟啄食。那个手势她也比过。她比划“疼”的时候,眉头会微微蹙一下,食指按在胸口,像真的被什么扎了一下。还有“等”。她比划“等”的时候最安静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眼睛垂着,像一尊佛。

我盯着图上那双交叠的手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。

怎么这么可爱。

我把图谱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我学着她,也把的手交叠放在胸前。掌心贴着心口,心跳得快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。

灯焰跳了一下,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孤零零的。她不在。我慢慢蜷起手指,指节抵着胸口,压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。

可爱。我心里又念了一遍,笑着摇了摇头。完了。

第十四天傍晚,我从军帐回来,换了身衣裳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槐树浓了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。春天深了。

碧珠来报,她伤好得差不多了。

第十五日,我让碧珠先把那两个嬷嬷带过去,让她把案情的细节仔细教给她们,整理成状子。

我在书房等着。坐不住。站起来走到窗前,又坐下。手指敲着扶手,一下一下。

崔弘进来回话,问我怎么了。

“哑语的手势,”我,“再找找。宫里那套不全。”

崔弘愣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碧珠来报,嬷嬷们已经理了大半,她写了很多东西。

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凉的。忽然发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——我居然在笑。

我把表情收拾干净。起身,理了理衣袖,朝她屋里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应该看不出来。

进门的时候,她正低头写着什么,嬷嬷坐在对面。夕阳从窗棂斜进来,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那光是软的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。她写得认真,连我进来都没察觉。

我站在嬷嬷身后,目光在那页纸上。字迹端正了许多。“永平七年”“李秀姑被害案”“真凶吴俊”“替罪宋河”。每一行字都像钉子,扎在纸上,也扎在我心里。她把这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年,才能写得这样条分缕析?

她抬头,看见我,笔尖顿了一下。我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该笑的场合,不能笑。她没主动来找我,这事儿还没过去。

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。我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,正对着她。伸手拾起那页纸,她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。目光在“吴坤”上,我笑了一声。笑吴坤那条袁家的狗。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,这案子若坐得实,拿来用用,倒也趁手。

话得轻飘飘的,其实不是。袁家刚撤,这时候再动吴坤,朝堂上那些人会我赶尽杀绝。可那又怎样。她等了这么多年,不能再等了。

我把纸页放回案上,靠回椅背,目光在她脸上。她瘦了,下巴尖了一些,唇色还是淡的。可她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心翼翼的、带着怯意的光,是一种更沉的、更硬的、像淬过火的东西。

她不知道她变了。她不知道她写着那些字的时候,眉毛微微蹙着,嘴角抿着,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。

“我遣人去办。快则旬日,慢则月余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随我一起南下。亲眼看着。”

这是我该做的。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伏法,看着宋老爹的冤屈被昭雪,看着她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终于地。

我要让她挺直脊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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