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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7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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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跪下去的时候,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
坟地里散着陈年的土腥气,那口薄棺的木头朽得发黑,棺盖掀开,里面是一副蜷缩着的骸骨。

我没多看,死人骨头,土里刨出来的,看一眼都觉得不洁。

可她手指比划,用力拧转脖颈的动作,瘦削的手指在薄光里发着抖。

她想要验。

我本该拒绝。一个哑女,没有仵作资格,没有衙门文书,就这样当众走到棺木前去触碰尸骨,乱了规矩,也污了身份。可她那双眼直直看着我,里面像压着一团烧了多年的火,烫得人没法对视。

我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

她套上围裙走过去,那东西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。

她的手伸进那堆白骨里,稳稳当当。指腹贴着骨缝一寸一寸摸过去,没有一点迟疑,没有一丝嫌恶。

我忽然坐直了,袖口下手指慢慢攥紧。

我看见她了。

我看见的是一个人,一个把脏污捧在手心里轻轻捧着的人。仿佛那副骨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世间最圣洁干净的东西。

然后她洗手,写所见,写所忆,写所求。字迹歪歪扭扭,可每笔都得极实,像是把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刨出来,摁进纸里。

旁边吏誊完尸格抬头望我一眼,我没话,只是看着案头那叠供纸。

人证,物证,尸格,诉状,俱在。她一个人凑齐了全部。一个哑女,一个流民,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孤女,用一副骸骨一根断颈把一桩沉了多年的旧案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我想起起棺之前,随从问我可要先派仵作验过、写好文书再让她过目。我不必,让她亲眼看着就好。我以为她需要的是一个结果,一个公道,我以为她只要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她把骨头验完,把冤屈写尽就够了。

我错了。

她不要别人替她伸手。她要自己托着那块骨头,自己写下每一个字。她要对她干爹,是我摸到的,是我写下来的,是我替你伸的冤。

她没学会怎么开口一句话,可她的手替她了全部。

我心底所有细碎又暧昧的心思尽数沉淀下去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、极沉的撼动。

像钟磬在胸腔里震了一记,余音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,爬到头骨时嗡嗡作响。

我慢慢直起身,望向面无人色的吴坤父子。

我闭了闭眼。那团莫名哽着的东西被我咽下去,再睁开时,眸光冷下来。

该问罪了。
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满场衣冠和那副白骨上,明暗交错里,我的余光看见她抬起脸,额角沁了一层薄汗,双眼微红,却亮得惊人。

她看着天。阴着的,可确实是白天。

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儿,像一株从乱石缝里长出来的草,终于等到了头顶那一片天。

吴俊突然开口,那些话从他嘴里淌出来,污秽的,下作的,我指尖顿了一下。没看他,目光在她身上。

她的脸是白的,眼睛却红了。

她没有哭,她直接扑上去,扬起手,狠狠挠下去。

那张脸在她手下绽开血痕,她不管,拳头砸下去,一下,一下,她打红了眼,头发散了,呼吸粗重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,咬着仇人的骨头,死不松口。

我见过很多人,将军、枭雄、悍匪、泼妇,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。没有一个能在那种境地下,扑上去,像撕咬猎物的野兽一样,把自己的命押上去,把所有的恨砸出去。

那些男人,那些握着刀柄、踩着人头上位的人,都没有她这种悍然。

她怎么能这么恨?她怎么有这么多恨?她只是一个哑巴,一个流民,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,她连话都不了。

可她的恨那么浓,那么烈,像一把烧了多年的火,终于找到了出口,烧得天地变色。

我怔怔望着她,脚下虚浮,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深坑。

顶盖封死了深坑,坑底有光,昏暗的,像一盏很久没人添油的灯,在黑暗里一颤一颤地抖。那盏灯照着一个角。角里缩着一个九岁的孩。

那扇盖顶封着。

那扇盖顶一直封着。

没有人推它,没有人踹它,连光都漏不进来。只有那些手在他后颈上,指腹碾过去,一下,一下。

我猛地闭上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前还是她。

她还是扑在吴俊身上,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砸。拳肉碰撞的闷响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,闷闷的,每一下都像凿在我胸口。

可她的影子叠了。

叠在那个孩子身上,像一道光劈开了那扇顶盖,劈开了那个黑暗的角,劈烂那些肮脏的手,碾碎皮肉,捏碎骨血,彻底灰飞烟灭。

她不是为我劈开的。她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孩。她只是在替自己讨公道,在把她那些年的恨砸出去。可那道光劈过来的时候,也劈在了我身上。

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,抬手摸了一下,指尖是湿的。

我忽然意识到,让我胸口发胀的,不只是震撼。还有一种别的东西,在震撼底下躺着,安静地、缓慢地漫上来。

是羡慕。我羡慕她,我羡慕她有恨可恨,恨得有根有据,恨得坦坦荡荡。我的恨呢?我的恨难以启齿,没有出口,没有形状,像一团堵在胸口多年的淤血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

我甚至羡慕的是这个老仵作,他被人拧断了脖子,扔在废井里,死了五年,结果一个哑巴、流民、什么都没有的女人,居然到今天还替他在讨公道。

可羡慕底下,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,漫过胸口。

竟然是如此荒唐的情绪——

委屈。铺天盖地的委屈。

那个孩的父母捂完他的嘴巴后便离他三尺远,他们在谈什么,听不清。然后他们走了。他的乳母蹲下来,拿帕子擦他的脸。帕子是温的,手是软的,她流着泪,可她没话。她也不该话。她是下人,她能什么呢。

他站在那儿,一直站在那儿。站到天黑透了,站到灯全灭了,站到他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了。

她还在扑,还在砸。

你怎么不早来?

这句话涌上来的时候,我浑身都在发抖。

你怎么不早来?

如果,如果九岁那年有人像你这样扑上来,哪怕只是扑上来,哪怕什么都做不了,只要让他知道——我在,我看见了——他就不会烂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如今,他那块地方已经长死了。长死之后再有人来,有什么用?

你来晚了,他已经烂了。

原来人最极致的震颤,是无声溃堤。

吴俊已是鼻青脸肿,满脸血迹,旁边官员频频使眼色。我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。当堂打死人有多麻烦,朝堂弹劾,袁家借题发挥,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案头。

可我不想拦,我不想再算计,权衡,至少我不想为她的事如此。

让她打。打死又如何?

她想解气,就让她解。多大的麻烦,我担着。

我只觉得痛快。心里那个孩仰着脸看那道豁口,浑身抖,他看着那些手碎成齑粉,魂飞烟灭。他看见光一直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

真痛快啊。

吴俊挣开衙役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朝她脖子掐过去。

等反应过来,人已经挡在她前面了。脚踹出去的时候用了全力,骨裂的声响混着惨叫,吴俊倒飞出去,撞在柱子上。

她站在那里,头发全散了,浑身发抖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我心跳在嗓子眼,手是凉的,刚才那一下,如果没赶上——

不敢想。

我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她还在抖,我捏紧了些,不是要弄疼她,是让她知道,我在。

她脸上溅着吴俊的血,自己的泪也在,糊了满脸,跟那些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火还在烧,烧得亮,烧得烈。

我一直以为,她温顺、安分、无争。是株随遇而安、风来则伏的野草,只求苟活。可一叠状纸,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都足以压垮脊梁,偏偏压在她一个哑巴、一个流民、一无所有的孤女身上。

我不是悲悯她苦,我是——惊艳于她的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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