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7(2/2)
世间凡人,但凡到这般境地,早该认命、早该麻木、早该苟且偷生。
唯独她,一无所有,偏偏不肯认输。
这股性子,我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,包括我自己。
我这一生,看似风光,实则步步妥协。
可她不。
她弱,却从不臣服命运。
太干净、太倔、太难得。
我想让她干净。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,想替她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头。
案子结了,碧珠她想去城西巷子见故友。
该让她去。憋了这么多年的事一朝了了,她得有个地方松快松快,她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,我冲她点了一下头,帘子放下来,车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那车拐过街角。然后叫崔弘过来。
“吴坤那些旧部,还有当年在县衙牢里打过她的狱卒,查清楚,一个别漏。”
我向来睚眦必报,旁人伤她一分,我便要对方偿还十分。
回到别院,翻了翻手边吴坤案子的卷宗,翻了两页,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眼前飘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只想着她快要回来了,我合上卷宗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一半,又折回来,对着铜盆里映出的人影看了一眼。
衣袍袖口有一处折痕,不算明显,可我看着碍眼。开口叫了个婢:“更衣。还有,香。”
我身上这股冷冽味,像刀,像冰,像拒人千里的东西。她今天受了那么多惊吓,扑上去打了人,又去找旧识哭了一场,回来的时候该是软的、倦的、需要人靠近的,我身上不能是这味。
婢取了月白衣袍来,又捧了一个青瓷盒。盒里是春日新调的香,带着极淡的甜润花气,像风从盛开的花树底下穿过去沾上的那一点。
我鬼使神差地在熏笼上过了两遍,那层甜气便若有若无地缠在了袖口和衣襟上。我自己闻见了,心里一阵别扭——像个涂脂抹粉的浪荡子弟。
可我没让人撤。那点甜气贴在身上,像某种隐秘的预谋——下贱勾当。
水榭池子里几尾锦鲤胖得不像话,我站在那儿,捏了把饵料,一粒粒往下扔。鱼凑过来,嘴一张一合,吧嗒吧嗒的,吵得人心烦,早知道不喂了。
心里想,她去找她那些旧识了。都是些寻常人,我不知道她会跟她们什么,会不会抱在一起哭,会不会……比在我面前哭得更自在。
我替她翻了案,收拾了仇家,做了那么多,可她哭的时候,我不在她旁边,她去找的是别人。
心里又酸又胀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锦袍,从前以为自己站在高处,以为自己在垂钓,拿她当池里一尾倔强的鱼,偶尔喂点饵食,看她扑腾两下觉得有趣。
我太自以为是了。
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饵料,攥在手里黏糊糊的,手指上沾着粉屑,脏。我去净了手,回廊边站着。
鱼还在,心想,傻东西,等也是白等。
她什么时候回来?
崔弘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:“郎君,办妥了。口供录完了,都是死案。”
我没有回头,目光仍在池面。
崔弘又:“娘子……已经回府了。”
扇子啪地合上了。
崔弘看见我转身,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,他愣了一下。
我垂下眼,重新把扇子打开,指节慢慢松开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崔弘退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,我没理他。
风在廊下转了个弯。树叶沙沙响,池鱼还在吧嗒着嘴。
她回来了。
这个念头下来的瞬间,心脏猛地往上撞了一下,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衣袍,又嗅了一下袖口那股甜润的花香,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——像个傻子。
可我又觉得,她看到我的时候,会看见一个干净的、带着春日花气的人。不是冷心冷肺的崔家嫡子,是另一个人,一个……她可以靠过来的地方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。很轻,很慢。
我背对着她,没回头。扇子重新敲起来,嗒,嗒,嗒。
她走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。
“见过朋友了?”我开口。
她点了点头。我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她了,她站在那里,头发重新抿过了,可鬓边还有一缕没服帖地翘着。脸上干净了,可眼睛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,像哭过的痕迹。
我的指尖在扇骨上停了一瞬。
“吴坤的判词,递进廷尉了。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,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弯腰,行礼。很深,比平时深得多。
然后直起身,比划:「多谢。干爹能闭眼了。」
就这?
我甚至眨了一下眼,是不是她比划漏了什么?可没有,她手放下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用光了之后,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儿。
她没看见我的新衣裳。没闻见我身上甜润润的花香,没问我这几天是怎么替她把那些钉子一颗颗拔掉的。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。她只是行了礼,道了谢,然后站在那里,像一个交完了差事的人,等着我点头让她走。
我喉头那个东西忽然堵得厉害。
她不需要我?她不需要我了?案子结了,仇报了,宋老爹能闭眼了,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的?
这个念头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可我又没法怪她。她的力气用在别处了,她跟她的旧识哭过了,她的心是满的,只是满的不是我。
我攥紧扇子,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软塌了一点,不太像我自己的。
“你当这事那么容易?”
她抬眼看我。那双眼还是又清又亮的,可里面没什么波澜,像一潭静水。
“那几个经年的胥吏,嘴比蚌壳还紧。”我听见自己往下,声音里有股自己也压不住的、奇怪的执拗,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掰开来给她看,“廷尉用印那晚更磨人。袁家那条老狗,扯着三公的虎皮,死活不松口。”
我到这里,顿了一下,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酒。热腾腾的,混着油脂和恭维话。几个老棺材瓤子举着杯往我跟前凑,笑得满面红光,崔侍郎年少有为,将来必是栋梁之才。
杯上的油光映着烛火,我的脸在里面晃了一下,笑得谄媚,胃里翻江倒海,回府时在马车上吐了一回。
我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,想让她知道——我疼,我难受,我做这些事的时候,没有人在旁边替我挡着。你不在。
她脸上那股空茫终于动了一下,比划得很慢:「郎君,辛苦。酒伤身。」
我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见我捏眉心了。
她知道我喝酒了。
她了「辛苦」。
可还不够。我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拱,还想要更多。想让她走过来,想让她靠近半步,想让她那双眼再多看我一下。我今天换了衣裳,熏了香,站在这里等了一下午,不是为了一句「辛苦」的。
她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又比划:「这里,记着。」
指指我的眉心,又指指她自己的心口。
我看着她指过的地方,她心口的位置。
那股积在心口的东西,忽然散了一半。她记着。她不是在道谢,她是在——你做的,我看见了,你没白做。
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跟个等着被夸的学童似的。可她刚才指向心口的「记着」一出来,我忽然觉得都值了。她那根手指指在她自己心口上,她那儿有我了。
我不话了。
又站了一会儿,风从水上来,吹动她鬓边那缕碎发。她今天累极了,我看得出来。她该去歇着。可我舍不得让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