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9(1/2)
拖到不得不露面,我才踏过屏风入席。
满厅堂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。
形形色色的视线裹上来,贪馋、妒恨、揣着算计,一层叠一层糊在皮肉上,不像看活人,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上等的摆件。
老虔婆例行公事般客套几句,转眼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忍冬姑娘心地纯善,有胆识。琰郎和婉儿能遇上你,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她在夸她。可那夸赞底下,是一层薄薄的计价,看她值多少人情,值多少恩义,值多少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。
话题像一圈一圈收紧的绳,越绕越紧,最后果然到了那个地方——
崔琰身边缺个人,忍冬姑娘无处可去,何不就留下来?
一桌人都笑了,附和着两全其美。
我的目光越过满堂人影,在她身上。
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,也是这样被那些目光粘着、掂量着、摆弄着。
心口猛地闷沉。
我怕她会抬头看我,我怕她会把我当成她们中的一个,当成那个也想把她留下的人。
我不是,我答应过她,我答应过放她走。
我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硬:“忍冬姑娘的去留,当由她自行决断。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,必不敢食言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,老虔婆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我不在乎,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她信我。
她听进去了,她知道我不是她们。
等这场宴会散了,我就送她走。像答应过的那样,像在心里对自己了无数遍的那样。
崔琰,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?那就到做到。
老虔婆“哦”了一声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她笑了笑,她没再看我,转头笑得慈眉善目,替忍冬铺南边的路,吴郡调任,会稽人脉,沈家姻亲,顺水照拂,积福行善。漂亮话滚瓜烂熟,轻轻松松就把恩情撒得满堂好看。
我心底一寸寸暗自掂量。
她今夜一味退让卖好,我逼自己压下戒备,骗自己她要收场了。
她要脸面,要人情,要满堂贤良名声,总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,再对我动龌龊心思。
席上酒浪翻沸,我紧绷了整夜的脊背,终于敢微微松脱一瞬。
可下一刻,她脸上堆着慈和的笑:“琰郎,你过来。”
只这一句。
我心口骤然一沉,方才所有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。
大慈恩寺那次她没动手,我以为她老了,以为那些年积攒的、藏在慈和皮囊底下的东西终于淡了。
可她在灯下看我的眼神,和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,满堂人都看着,长辈赐不可辞。我离她越来越近,那股脂粉气从她袖口散出来,像腐烂的果子。
她捏着那枚扳指套过来,皮肉松弛枯瘦,血管在底下跳。她碾过去我的虎口,像在碾一只虫子,又慢又稳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个老女人对一个年轻男人的那种得意——她知道她在做什么,她知道我知道她在做什么,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能。
临了,她看着我笑,松了手,“戴着吧,养人。”
我躬身,谢恩。
我脸上挂着笑,可我想杀人,我想杀人,我想把那只手从她腕上剁下来,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断,把那枚扳指碾成粉。
身侧依旧热闹,推杯换盏,一张张油腻笑脸凑过来,频频向我举酒。
我没有资格失态,只能配合着这场荒唐又肮脏的宴席。
直到一道视线沉沉在我身上。
我几乎是仓皇地抬眼。
是她。
她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,此刻干干净净,没有一句言语,却什么都知道了。
我眼前一黑,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。
我想死。
立刻、就地死去。
我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剥去皮肉的野狗,赤条条地扔在她面前。
她看清了。
彻彻底底,看清了我最丑陋、最龌龊、最不堪入目的全貌。
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恨意。
我恨她为什么要看得这么通透,恨她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懵懂无知,恨她这一眼,撕碎了我赖以苟活半生的所有伪装。
如果没人看穿,我还能演下去,撑下去,骗自己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崔琰。
可她偏要看破。
偏要成为唯一一个窥见我溃烂病根的人。
回程马车一路颠簸,羞耻、怨怼、压抑、痛苦撕扯着我,慢慢尽数化成了破罐破摔的癫狂。
也罢。
看见了又如何?
她是忍冬,她是哑巴,她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。
她要走了,要去南方,从此山高水远,再不相见。
就算她觉得我可悲、可笑、烂泥入骨又如何?
就算她怜悯我、轻视我、觉得我不堪一击又如何?
反正往后余生,我们两两相忘,再不相见。
我一个人扛着这些污秽独行半生,早已撑不住了。
我太需要一个人承接了。
哪怕只是短暂片刻,承接我腐烂崩塌的灵魂。
不等马车停稳,我快步下车,拽着她径直往她的房间走。
“哐当——”
沉重的门栓狠狠下,巨响隔绝了我维系半生的体面世间。
终于。
终于没有旁人了。
再也不用演,再也不用撑,再也不用戴着完美的皮囊苟活。
我把积压十余年的龌龊、阴秽、半生枷锁,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。
我字字咬牙,整个人近乎癫狂。
反正你要走了。
反正你不会出去。
反正我这辈子,再也不用面对你的目光。
我索性烂到底,疯到底。
把我所有的不堪、所有的阴影、所有见不得人的溃烂,全部吐给了她。
看着她愈加惊恐的眼神,我竟浑身止不住轻颤,甚至想要笑出声来。
看吧,这下你总算看透彻了。
看清我到底是什么货色,看清我的肮脏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将我淹没,近乎灵魂出窍的解脱顺着四肢百骸游走。
痛快,真痛快啊。
可这份痛快没能撑住多久。
我定定对上她望着我的双眸,席卷全身的轻松飞速褪去。
我看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,生怕从中捕捉到半分厌弃。
求求你,接住我这一次。
就可怜我这一次。
哪怕你转头就忘,哪怕你心底轻视,也别在这一刻推开我。
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,我拆不开、读不懂,辨不出半分接纳,也寻不到半分想要的回应。
方才那点希冀,顺着四肢一寸寸凉透。
崔琰,你真蠢。
这世上没有人渡得了你,没人愿意伸手把你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。
脊背抵着冰冷墙,头颅炸开似的胀痛,就在这昏沉的恍惚里,我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我摆出一副全然自弃的模样,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撕开伪装,可骨子里的怯懦,依旧替我掩埋了最不堪的画面。
我不敢那些带着浊气的呼吸喷洒在侧脸的触感,不敢一张张松弛油腻的老脸,笑起来皮肉下坠,死死往我脸上贴。
我不敢那些隐晦的揉捻、刻意的捏弄、慢条斯理的把玩。
那些东西像一条条湿滑黏腻的蛞蝓,爬过我的脸,我的后颈、我的皮肉,我的四肢百骸,留下层层叠叠,永远擦不掉、洗不净的浑浊粘液。
这些年我无数次疯狂搓洗自己的皮肉,搓到肿胀、破皮、结痂,反反复复,无休无止。
可是不够,怎么洗都不够,那层层叠叠的灰白黏腻的拖痕早就长进皮肉里。
这一刻我彻底看透自己。
我太可笑了。
对着唯一一个愿意承接我狼狈、唯一一个我彻底信任、又即将彻底别离的人。
竟然还在体面。
还在伪装。
原来我这辈子,连一次真正的坦荡的崩溃都做不到。
我就是个被人把玩长大的物件,懦弱又虚伪的可怜虫。
屋内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息,身旁久久没有半点动静。
我扯着嘴角自嘲,心底暗自冷笑自己荒唐。
你在盼什么?
她只是个哑巴,能做什么?宽慰的话讲不出,伸手安抚也未必情愿。
方才那些腐烂肮脏的心事,已经摊开叫她承接,你还不知足么?
头痛得愈发厉害,几乎要炸开,我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。
恍惚间,我看到她一步步蹲到我跟前,先把荷包里温烫的铜钱尽数倒出,攥在掌心捂得更热,才心翼翼凑过来,一点点掰开我攥紧的指节。
我下意识想缩手,但力气却虚软得提不上来,只能任由她摆弄。
一枚枚温热铜钱进我掌心,末了又把一截干野草梗搁在我手背上,草木清苦的气息漫上来,冲散几分缠绕我的油腻浊气。
心口骤然滚烫发颤。
我下意识五指收拢,死死攥紧。
这是她递给我的心意,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,我要抓牢,绝不能放。
没等我缓过神,她又转身到案边,抓起笔。
她不善写字,在素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骨架却藏着一股凌冽气势,一笔一画,用力极重。
我低头看——
「你是人,你是你,非玉非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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