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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10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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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。外面天还黑着,我听见马蹄踏进院子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,亲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郎君,颍川急报!陈望残部盘踞在伏牛山东麓泌阳谷地!”

陈望。
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齿关微微收紧。

我佩服他。这话我不会对任何人,可我心里清楚。

一介旁支,手里拢着残部,粮草断了又续、续了又断,可他那支溃军至今没散。他能勾连袁氏,能让手下跟着他钻山沟、啃树皮,三个月不散。我见过他布的阵,残兵败将摆出来的架子,竟还有几分章法。

他若投在太平年月,大约能做个不错的裨将,可惜了。

我站在舆图前,指尖点着那道谷地的位置,慢慢碾过去。

此次合围,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的旗倒下去。

他的项上人头,我志在必得。

亲随已经备好了甲胄,铜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,冰凉的金属贴着胸膛,把方才梦里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镇下去。

我在心里想,也好。

这军务来得巧,我若不走,她早晚要再问一次。

可我不是逃,我是给她时间想明白。

走出房门的时候,天还黑着,东边透了一点极淡的灰。冷风灌进领口,我系紧氅衣的带子,亲随牵着马等在门口,马蹄轻轻跺着地面,喷出一团团白气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屋子,吩咐了碧珠——让她多练练字,屋里炭火要足,苏娘子每隔一日来教半日,吃穿用度,不许因我不在而短她半分。

我告诉自己,只消半月,够我把陈望那一支残部彻底围死,也够她在这庄子里慢慢定下心来。

她会想通的。

她一个孤身女子,无依无靠,离了我,能往哪里去?漂泊四方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哪里比得上清河崔氏的屋檐?

我会许她锦衣玉食,平安周全,再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。

她想要的,我都能给。

除了离开。

赶到军帐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,副将迎出来,满脸尘土,眼下两团青黑。

“将军!那股贼人又往南窜了!昨夜趁雨摸黑过了澧水,咱们追了一天一夜,追到伏牛山脚,眼瞅着要合围,他们钻了条山沟,又没了影!”

我解下氅衣丢给亲随,走到舆图前。

桐柏、伏牛、方城——这一片山连山,沟套沟,陈望带着残部在这里面兜了三个月的圈子,像一条滑手的鱼,你刚要合掌,它尾巴一摆就溜了。

“辎重呢?”我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几条河谷线上。

“跟得上。就是路不好走,粮车陷了两回,耽搁了半日。”

“斥候放出去了?”

“放了。三路,往南探了四十里,还没回来。”

我目光沿着那条山沟线往下滑。

颍川,这里是颍川地界。

陈望是颍川人,他从在这山里跑大的,哪条沟能走人、哪面坡能翻过去、哪道溪冬天不冻夏天不涨,他大约比舆图还清楚。这三个月,没一次能把他堵在死路上,就是这个缘故。

我直起身,转向副将:“传令下去,今夜扎营,明日寅时拔营。分三路,一路沿澧水东岸向南包抄,一路守住伏牛山口,我带中军,沿西线追。”

他要往南跑,我不信他还能跑出豫州。

军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,勘察地形,排布兵力,晚上回来满身尘土,可我夜里躺在硬板榻上,还是能梦到她,她蹲在我面前,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我掌心里,比划,收好。

醒过来的时候,身边什么都没有。窗外还是黑的,我把手腕上那截红布条贴在鼻尖,要嗅着那截布,才能重新睡去。

第八日深夜,军报送到帐中。斥候探明陈望残部确已向南窜过淮水,溃不成军,三路追兵咬住了尾巴,围势已成。

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,搜山、清沟、逐步收网。

我在帐中站了一会儿,灯油将尽,火苗跳了一下,在舆图上投出一道颤巍巍的影。

“备马。”

我摘下舆图上那枚铜镇,声音尽量压得平,“我回东郡一趟,三日后回。这边的事,你守着,按既定方略推进便是。”

副将应了声,我换下甲胄,披了件轻氅,腰间只系了一袋干粮、一只水囊。

出帐时天色将暗,云层低垂,压着远山的轮廓,风从南边灌过来,带着土腥气,路旁的庄稼地被夜雾浸透了,灰蒙蒙的一片,看不到头。

崔弘从帐后赶上来,“郎君,天快亮了——”

我翻身上马,缰绳在手里一绕,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无奈的脸。

“自行跟上。”

不再理会他,我夹了一下马腹,紫骝便踏着晨雾顺着山路窜出去了,蹄声在窄道里滚成一片闷雷。

天亮时过了一个镇子,换了一匹马,继续赶。

临近傍晚,我到了东郡城外。

我勒住马,让它慢下来,风把额发吹乱了,我抬手捋了,指腹沾了一层灰,大约满脸都是灰了。

可也无妨,反正她在乎的不是这个。

我也看不见自己,我只想见她。

进了庄子,马交给门房,我穿过前院、回廊、穿堂,一路脚步很急,可快到那扇月洞门的时候,我忽然慢下来了。

心跳得太快了,擂得胸腔发疼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放轻了脚步,转过那道影。

她坐在窗下。

日头斜着,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,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。她低着头,握着笔,在纸上慢慢写字。

静极了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鸟雀偶尔啁啾一下。

我停在廊柱后面,没出声。

就这么看着她,全身都松了,软了,那些赶路的疲惫、军务的焦灼、半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,在这一刻全被一只温柔的手抹平了。

她在这里,她还在。

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放轻了步子,走到她身后。

她还没发觉,笔尖在纸上走得慢,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

我站到她身后,影子覆下去,把她整个人笼住,声音不自觉地轻柔:

“练字?”

伸手去拈案上那张纸,想着她这九日大约字有进益,总该夸一句……

目光上去的瞬间,我的指尖僵住了。

「陈望」

两个字,墨迹未干,笔划勾连,写得郑重又心。

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,眼前一切都晃了一下。

我拈起那张纸,指尖竟在抖。

又拈起一张——

「守之」

再一张——

「陈望」

一张一张看过去,满案的纸,铺天盖地的,全是同一个人。

眼前猛地一暗,廊柱、日头、她低垂的眉眼、纸上那些墨迹,全绞在一起,转着,旋着,要把我吸进去。

她心里有别人。

她有喜欢的人。

她写他的名字,一遍,两遍,十遍,几十遍。她写得那么认真,笔尖蘸了墨又下,蘸了墨又下,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。

我站在她身后,她离我不到两尺,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,可我觉得我们隔了千山万水。

陈望。

我忽然想起来了。

想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拒,想起她看我时眼底始终隔着一层霜。她心里装着一个活人,那人叫陈望。我追了三个月没追死的那个陈望,百姓嘴里喊好汉的那个陈望。

我撑了一下旁边的桌角,那点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,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
天下竟有这样的巧法。

为什么偏是他?她日夜望着南边想着的,是那个我非杀不可的人。

妒意涌上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腥涩,堵在喉间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我嫉妒他,嫉妒他的名字被她写那么多遍,嫉妒她的笔尖一碰纸上那个字就温柔下来,嫉妒他被她这样记着,这样想着,这样等着。

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写过。没有人把我的心意描在纸上,一遍一遍,描得那么认真,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桌子也不嫌够。

可陈望有。

他有她的心。

我有什么?我只有一场梦,和一个骗了她的承诺。我把她关在这院子里,用锦衣玉食圈着她,以为日子久了,她就会认命,就会看我,就会哪怕不情愿,也会留下来。

我算什么?

我什么都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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