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3(1/2)
天还黑着,院子里露水气还没散,崔弘在二门外等着。
我在窗前站定。
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我就是想站一站。
今日便要动身,赶赴两山交界的镇扼营。
此行目的再清晰不过,一举清剿流寇,取陈望首级回京报功。
等陈望人头地,世间再无这人的痕迹,往后天地辽阔,只有我同她二人。
我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拢在袖中的手,许是能瞧一眼她睡着的样子,瞧一眼就走。
我伸手,指尖碰了碰窗扇的边框。
……算了。她睡得好好的,何必惊动。
我往窗纸上又看了一眼,那团暗影还在那儿,纹丝不动。
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“……走了。”我了一声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崔弘在二门外头已经急得来回踱步了,瞧见我出来,立刻牵马上前。
我拨转马头,夹了一下马腹,出了庄门。
到军营是大半日的路。
我掀帘进帐的时候,裴仲正站在舆图前。桐柏山北麓,一片灰褐色的等高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:“围了七天,推进不到十里。沟壑太密,林深草密,马进不去,人进去了也摸不清方向。陈望中了流矢,伤在肋下,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各部调度刚议完一轮,我正勾着笔往图上添注,外头忽然有人到了帐帘外头,脚步声急得很。
我笔顿了一下。
声音从帘外传进来:“将军。庄子里来了人,有要紧事禀报。”
裴仲看了我一眼,把舆图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,退后半步。
“进。”
帘子掀开,进来庄子上的管家带着厮,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才张口,但压不住尾端那一点点抖:
“将军,忍冬娘子……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回将军,估摸着是昨夜。碧珠白日里往东院送了三趟饭,晚间那趟送进去就没再出来。下人们以为她宿在里头伺候,不敢打扰。”
裴仲忽然开口:“铁栅呢?西北角墙根的排水暗渠,铁栅是什么时候锉断的?”
管家被他这一问,身子缩了缩:“回副将……下人们看过了,铁栅上的断口是新的,锉痕没锈,估摸着就是这两日动的手。碧珠娘子这些天往东院跑得勤,大抵是是一趟一趟带工具过去的。”
裴仲没接话,他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,到舆图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,停了一瞬,又问:“渠口外泥地上脚印朝哪个方向?”
管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截:“回副将……没有脚印。渠口外头的泥地被人用枯枝和叶盖了一层,又撒了浮土在上面。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去的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望着帐顶那根横梁。
碧珠白天送了三趟饭。她成日里忙活,对这庄子熟悉,若存了心要带人走,却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管家看看我们脸色,试探着:“碧珠那丫头……不管怎么问,什么都不肯。她又是杨家的人,咱们这边……不好动刑。”
我闭上眼:“她不,反而告诉我了。”
忍冬。
你在庄子外面无亲无故,身无分文,又不会话。碧珠若是带你逃到别处去藏起来,她何必咬死了不肯?她不肯,只能是她不能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。
所以,你宁愿去找那个朝廷缉拿的叛匪、走那条死路,
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。
你既然要去,好,我让你去。
我让你亲眼走到他面前,我让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,做到头,做到无路可走。
你自选的。
“裴副将。”我声音很平。
“在。”
“传令各营。桐柏山外围所有斥候,各哨各卡,若见一女子独行入山,牵驴,哑不能言,不许伤她,不许拦她。远远跟着。”
次日午后,帘子被人猛地掀开。崔弘一步跨进来:“郎君,斥候来报——今早从南面那条沟子,有个牵驴的女人进去了。裹着头脸,看不清模样,哨兵远远看见的,没敢拦,远远跟了一段,人钻林子深处去了。”
我的心口猛地一缩。
明明早就知道,可她的踪迹从崔弘嘴里出来的瞬间,心还是疼的厉害。
傍晚,裴仲进帐。
“跟到了。那女人进去了大约十里,在一片山坳里头找到了陈望的残部。陈望看样子确实快不行了,我们的人远远看见几个人比划,往南面那片青石峡指的,指了好几次,估摸着他们要走那条路出来。”
青石峡。
青石峡,舆图上那道细长的裂缝,两侧是绝,中间一条窄道,只容一人一驴勉强挤过去。她若是要把陈望带出来,确实只能走那里。
裴仲还在等着我发话。我站起来,慢慢把佩刀拿起来系在腰间。刀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,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楚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我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青石峡那道裂缝上,“北侧谷地,三营合围。一营堵北口,一营扎西麓,一营守东面。南边白河不设防——她过不去。”
“重甲不要带。带轻骑和弓手,弓手设伏在两侧林线。”
我系好刀,直起身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就把合围布好。
务必一击即中。”
他转身大步跨出帐外:“传三营将佐,即刻帐前听令!”
我掀帘出去,站在帐外,看着马匹被从桩上解下来,一匹匹牵过来,兵卒正往马背上绑弓囊箭壶。火把刚点上,一支接一支,被夜风扯着呼呼地燃,烟往天上涌,像一排翻腾的黑旗。
翻身上马,风从北面灌下来,吹得甲胄上的披风猎猎地响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峡北侧的谷地边缘。
裴仲策马过来,“三个营已经到位了。北口封死了,东西两侧的人正在往里收,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合上。”
我点了点头,勒住马,停在谷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。
这里视野好,能看到峡口那一线窄窄的出口——
月光底下,那道裂缝又黑又窄,风从里头灌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腐叶味。
我坐在马上,看着那道口子。
她就在里头。
崔弘压低声音:“峡口里还没有动静……忍冬娘子应该还没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“郎君若是不放心,不如让属下先把她接出来,请到别处去歇着……”
裴仲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:“何须那么麻烦,将军,青石峡口已锁死,我带一队人摸进去,半盏茶的工夫,连人带驴全提出来。”
崔弘的目光从他脸上飞过去,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都看着我。
崔弘的话我听得懂。他是怕那个场面太难看,怕她亲眼看着我的人把陈望拖出来、枭首、传首各营,怕那一幕烙进她眼睛里,这辈子都揭不下来。他想着把人先摘出来,回头慢慢哄。
裴仲的话我也听得懂。他要快,要利,要一刀下去干净到底。
我目光钉着峡口那团黑。“等。”
以我重兵合围,强闯擒拿,不过举手之功。
可那般得来的结果,毫无意义。
那般擒来,她只会心存怨怼,恨我强权相逼,恨我断她念想。
她不会懂,自己从头到尾,从未有过半分挣脱的余地。
我要的从不是束手就擒的囚徒。
我要的,是她心甘情愿走完自己选的路。
她选逃亡,选涉险,选拼尽所有气力救赎旁人。
那我便纵容她走完这全程,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漆黑石龛,主动走到我的罗网中央。
不痛不痒的擒拿,太便宜她了。
也太便宜我这日夜凌迟的满心苦楚。
我静立马背,候了半夜。
终于,青石峡幽暗的出口处,
她出来了。
那驴先露出头,然后是驴背上那个伏着的人,最后是她。她跟在那头骡子旁边,头发散着,衣裳蹭得又脏又破,可她的手始终护着骡背上那人垂下来的胳膊。
我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她出来的样子,我想过她蓬头垢面,想过她狼狈不堪,想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犹豫。
一万遍,每一遍都不一样。
可她真正出来的时候,那一万遍全了空。
她只是看着我,眼睛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有火光,有恐惧,有绝望,唯独没有我。
她站在那儿喘气,胸口起伏,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,那泪痕不是为我流的,可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,对自己,对陈望,对这块地方。
我偏开目光,在驴背上那个人身上。
陈望,伏着,垂着头,散着头发,像一条半死的鱼挂在钩子上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和甲胄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。
他到底哪里值得?他给她什么了?一口饭?一个承诺?一条死路?
我摇了摇头。很轻的一下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摇给谁看的。
也许是摇给她看的:你看,你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人,不过如此。
也许是摇给我自己的:崔琰,你千辛万苦等的人,不过如此。
我倦,亦恨。
更可笑自己,纵算掌控生死棋局,终究控不住一颗偏要背离我的心。
我终于开口:
“忍冬,玩够了吗?”
这句话是我留给她最大的余地。
只要她肯回头,肯走到我身侧,我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一场幼稚的顽闹。
今日所有僭越,所有忤逆,我皆可一笔勾销,轻描淡写揭过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一步一步,走到火光最盛、最无退路的空地中央。
然后,她跪了。
她将陈望枕在自己膝头,脸颊相贴,十指紧扣。
然后她抬眼望我。
隔着漫天火光、满山甲兵,她眼底没有惧,没有恨,没有悔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空。
我看清了她的口型。
「你赢了。」
「杀了他吧。」
「然后,杀了我。」
胸腔轰然一声。
我看着她,她紧紧抱住他,跪在我的影子里,像一个行刑的人跪在刑场上,求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。
我不知何时下了马。
靴底碾过峡口泥泞,一步步走近,一步步看清楚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。
她抱着濒死的陈望,寸步不移,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。
我垂下眼,靴尖动了动,拨了一下陈望散在地上的头发。那头发枯黄干燥,沾着泥和血,一缕一缕黏成团,像一堆被雨沤烂的枯草。
靴尖碰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头颅的重量,很轻,轻得像一颗干透了的果子。
她圈着陈望胳膊的手臂猛然收紧,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,连陈望散在地上的那几缕头发,都被她用袖口盖住了。
一个快要死的的叛匪,她还怕我再碰他一下。
我把那口气压下去,压得很深,深到声音底下只剩一层干冷的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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