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4(1/2)
裴仲走来,压着声禀报:“将军,山中余寇尽数清剿。陈望麾下原百余人,四散逃窜后只剩二十余残部,除山中及青石峡毙命者外,余下二十三人皆已就缚。其中重伤十一人,轻伤九人,其余三人未伤。如何处置,请将军示下。”
我:“轻伤者及未伤者,收编入新军,按规制造册。重伤的……若还有救,让军医看看。没救的,给他个痛快。”
裴仲应了,却没有立刻走,他斟酌开口:“陈望的首级……按军中惯例,需割下传示诸营。是否按例处置?”
我:“割了。用石灰腌好,送回颍川大营,先悬于辕门示众三日,震慑周边流寇,三日后备函同捷报一同送往郡府,登记军功。尸身就地寻僻地掩埋,不必留存。”
裴仲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案后,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指手背上还有她挣扎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手腕也什么都没有。
陈望已经死了,他的残部降的降、散的散。
心头那根刺总算拔除,按理我该心安,可心头半点快意都无。
心还是空的,风灌进去,呜咽着响。
我站起来,掀帘出去。驿馆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她在后头那间偏房里。
我站在院门口,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门上糊的纸新换过,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。
我走过去,推开门。
她坐在桌腿旁,后背抵着木头,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桌腿上磕。
咚。
她每磕一下,那颗后脑勺撞在硬木上,就闷闷地响一声。
她的眼睛没有闭着,睁着的,空茫茫地在对面墙上。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桌腿之间。
她没停。又撞了一下,还是撞在我手心里。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,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,她只是停不下来。
我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,慢慢把它从桌腿边引开,让她的头靠在我掌心里。
我用手指轻轻拢住她后脑勺那些散乱的发丝,把它们拢到一边去。
她忽然抖了一下。整个人缩起来,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,缩在桌腿和墙夹成的角里,两只手抬起来挡在面前,胳膊交叉着,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。
下一瞬,她看清是我,浑身骤然绷紧,双腿便要屈膝地。
心口骤然一沉,我抬手硬生生拦住她。
我再看不下去这幅光景,也无力在此多待片刻。
我转身出去,崔弘从廊下迎上来。
“驿里有没有女人?”我问。
崔弘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种粗使的妇人就行,做事麻利些的。”
崔弘想了想:“后厨有个妇人,带着她孙女在驿里帮工,浆洗做饭都做,孙女十三四岁,也跟着搭把手。”
“叫她们过来。”我,“别让她一个人待着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瘦伶伶的姑娘从后厨那边跑着过来。
“后头那间房里住着一位娘子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“她受了惊,身上也伤了。你们进去帮她换身干净衣裳,看伤口上上药,再端碗热粥,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。”
妇人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飞快垂下去,连连点头。
“她不吃,你们就慢慢劝。粥凉了换热的,一碗不喝换第二碗。不用急。”
妇人又点头,扯着孙女往偏房走。走了两步,我又了一句:
“别问话。她不会话。”
妇人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她眼底有一层明明白白的讶异,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进去了。
没多久,那妇人领着孙女一路碎步到我面前,姿态恭恭敬敬,语气却硬:“回郎君,老奴好言相劝,娘子一口都未进,终究是……”她话到此处顿了一下,那瘦伶伶的姑娘也剜了我一眼。
我闭上眼,胸腔涨得厉害。
我已然放软姿态,她偏要这般玉石俱焚,拿自己的身子同我死磕到底么。
太倔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端起矮几上那碗粥,抵到她嘴边。
她眼皮颤了一下,但嘴唇还是闭着。
我耐着性子再递,她依旧执拗避开。
最后一点耐心耗尽,我抬手扣住她下颌将热粥灌进去,她猛地一挣,一口全吐出来了,黏稠的米汤混着她口涎,淌进袖口,又滴在地上。
我举着碗的手僵在那里,垂眸看着她。
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,无恨、无怒、无求,是彻底放弃一切的空洞。
细碎的寒意顺着心口慢慢往上钻,我竟开始怕了。
“碧珠没事。”我好言相劝。
我甚至书信一封到弘农杨氏,言碧珠护主心切,是杨婉教得好,请杨家看在崔氏面上莫要责罚。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终于抬起脸,目光第一次到我脸上,是对上了我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有感激,没有松动,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,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,重新回地上。
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。
好得很。
真好得很。
我步步迁就,她却得寸进尺。
屋内几人垂首伫立,噤若寒蝉,我偏过头吩咐:“灌。”
妇人迟疑的瞬间,我积压的暴怒彻底冲破,“灌!还要我教你?”
这一声呵斥,妇人浑身一颤,带着那名孙女,一左一右制住她身形,抬手捏开她紧咬的牙关。
崔弘看着我,他怔了一下,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,
我很久没这样失态过了。这十几年经手的事情,桩桩件件都比今天这桩要棘手百倍,朝堂上的暗箭,族里的倾轧,哪一件不是要逼我变脸、要看我失态,可我从没给他们看过。
我永远都贴着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,十几年贴得严丝合缝,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情绪。
可方才我失控了。
我背过身去,抬手揉了揉额角,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。
不能再耗在这里。
我是崔氏嫡宗子,宗族百口、门阀荣辱,千头万绪的重担尽数压在我肩头。
族里等着我议事的几桩田产纠纷,叔父之间为了个盐引闹了半年的龃龉,父亲来信里提过两回的世家联姻的章程,还有冀州那边几个门生故吏递上来的折子,压在案头堆了快三个月了。
我身为崔氏继承人,从来不止只有儿女情长。
此地是她心怀陈望的念想之地,在这里,她永远心怀眷恋,永远对我抵触。
那我便带她回邺城。
带回我的地界,带回我一手掌控的天地。
从此,天地四方,她只能围着我转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指节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。
余生漫漫,我有的是时间。
我就不信,我竟驯服不了一个的她。
我目光到站在阶下的妇人,“你们随队伍同行,一路专心照料车中娘子起居汤药。”
抬手示意崔弘取来财帛,递到二人跟前。“沿途衣食另行供给,这份酬劳先予你们,若伺候妥当,抵邺之后另有重赏。”
二人慌忙俯身谢赏,垂首不敢多言。
崔弘扬声传令,即刻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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