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5(2/2)
可我的指尖刚凑近,她身子瞬间发颤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。
就这一寸,像一把刀割在我心口上。
又是陈望那一日的画面。
崔弘当初明明劝过我,如果我当时听他的,先把她挪走,不让她看见那一幕,她是不是就不会怕我怕成这样。
她心里那根刺是我亲手扎进去的,拔不出来了。
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,强行稳住心神,执意替她敷好草药,缠好布帛。
她太累了,沉沉睡了过去。
夜里山风钻人,睡沉了最容易反复,我脱下身上外衫,盖到她肩头。
心底思绪翻飞——
进了太行山,人烟更稀,前路茫然。我拿什么护她?一顶虚衔,还是这副连火都生不出的本事?
还没想多少,便见她迷迷糊糊抬手,一把扯下来,随手扔到一旁,翻个身继续昏睡。
我拾起衣裳重新盖上。
不多久,又是一扬手,衣裳再度地。
真是块犟骨头。
我搬起起草料堆边四块大石,等再次将衣裳铺开,裹住她整个人,衫角压住石块,牢牢固定住,这下任凭她怎么挣,也掀不开。
不多时,她果真抬起身,伸手想去挪石头。
“别动。”
四目相对。
“你还在发烧。”
她又摇头否认,我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涌。
好生劝听不进去,事事同我拧着来。
我沉下声调,重复一遍:“盖上。”
她望着我,迟迟不动。
我目光稳稳压过去,第三次开口,声音更沉:“盖上。”
她妥协了,默默躺回去,不再去碰那块压着衣裳的石头。
这一夜睡得浅,天光朦朦胧胧,还没彻底透亮时我便觉饿得发慌,她必定更难熬。
得寻些吃食。
可我分不清山野里哪些草木能入口,思来想去,只能去找野果。
顺着坡地一路往林子里钻,九月时节,熟透的果子早叫飞鸟啄得干净。我矮着身子,在灌木丛石缝之间来回翻找,来来回回寻了大半片山坳,才扒出几颗青硬果。
我摘了一捧,拿到河边洗了,蹲回她旁边等她醒。
没过多久,她悠悠转醒,我把果子递过去,她接过一颗咬了一口,酸得眼睛眯起来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团。
随便一点酸涩,都能让她露出这般可爱的模样,心底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欢喜,压都压不住,密密麻麻往上冒。
我低声问:“酸?”
她乖乖点头,默默把果肉咽下去。
吃完后,她抬手折下河边细枝条,撸净叶片,捏在手里掂了掂,嫌软没劲,随手丢开。又转身钻进林子,挑着坚硬枝干折了数根,捡一块锋利石片,低头细细把枝头削尖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,这些山野求生的活计,她熟得像刻在骨血里。
她挽起裤腿,踩着浅水往河心走,静立水中屏息等候。不过片刻,手腕一送,木刺穿透水波,稳稳钉住一尾游鱼。
我看得怔神。
她凭手感盲戳尚且能五中其二,我论眼力、定力、准头,断然不会输她。
我上前一步,伸手拦下她手里的木枝,“我来。”
接过她削好的枝干,我脱鞋踏入河水。冰凉河水漫上腿,我站定身子,目光死死锁着往来游鱼。
看着简单至极。
不过盯准、杆、穿刺。
我凝神蓄力,瞅准一尾最肥的游鱼,手腕骤然发力刺下去。
一空。
我心底微滞,强行压下难堪,重新稳准心神。
再来。
又是一空。
接连数次,次次空。
我越是急躁,水波越乱,游鱼越警觉,次次精准避开我的木杆。偶尔堪堪擦过鱼身,也被它猛地挣开,摆尾逃得干净彻底。
我立在浅水中央,握着木棍僵在原地。
往日拉弓挽箭、千里取靶的准头,在这方寸河水里,半点用不上。
太丢脸了。
我沉默递回木棍,自觉退到一旁。
她倒没取笑的意思,接过枝干踏入水中,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,但每一记都稳、准、狠。
不过片刻,数尾活鱼便被她尽数戳上岸,我蹲在岸边,她洗鱼,我盯着。
她掏内脏,我盯着。
她刮鱼鳞,我依旧盯着。
越看越面皮发烫。
她身子刚好退烧,身子本就虚乏,本该歇着静养。反倒我四肢完好,却只能杵在一旁,看着带病的她忙前忙后,白白等着吃食。
我往前挪了半步,出声:“我弄。”
她没多言,直接把石片和鱼递过来。
我接过,指尖捏着薄薄石片,下手极轻,一点点细细刮鳞,动作远不如她干脆利。
刮完第一条,我抬眼望她,见她点头示意,又垂头慢慢处理第二条。
等我笨手笨脚收拾干净,她已经寻来新枝,串好渔获,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。
火苗舔着鱼身,油脂滋滋往外冒,一滴滴进火堆,腾起细碎白烟。
鱼熟得极快。
她递来一尾烤好的鱼,我张口咬下。
外皮微焦,内里鱼肉嫩得发软,没有盐,但带着一股河水的清甜。
我余光在她脸上,心头骤然一乱。
方才只顾着吃鱼,此刻定睛去看,竟看得有些发晕。
她沾着油光的唇亮晶晶的,软软的,被火光衬得格外鲜亮。
世人皆秀色可餐,今日才算真切明白。
桌上珍馐再香,也不及她一分好看。
太可爱了。
狼狈也可爱,睡熟时也可爱,安安静静啃鱼的模样,更是可爱得入心入眼。
心底那点躁动不受控地往上涌,思绪慢慢飘远。
我本来是要带她回邺城的。
回崔府,回那座高墙大院,把她放在我的宅子里,给她侧室名分,用最好的东西养着,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。
这条路平坦,安稳,我自觉对得起她。
可此刻我坐在这河滩上,吃着她烤的鱼,看着晨光从她肩头滑,心里忽然——
不想回邺城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我活了二十多年,人生只有一条轨道:读书、入仕、立功、娶亲、承袭爵位,把崔氏门楣撑得更高。
可此刻,我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,看着她腮帮子微微动着,看着她用指尖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又撕下一块,
那些东西,邺城、崔氏、爵位、门第、数不尽的重担牵绊……通通隔了一层厚厚的流水,晃晃荡荡,模模糊糊,再也抓不真切。
唯有眼前这个人,是滚烫的、鲜活的、实实在在的。
我心底兀自胡思乱想。
若是我此刻直白同她,我们不回去了。
崔氏我不要了,功名我不要了,所有身外之物我通通弃了。
你去哪儿,我就跟着你去哪儿。
她会是什么表情?
会抬头看我一眼吗?
会不会只当我是疯了,看我的眼神,只剩荒唐和不可理喻?
可我是真的如此想。
此刻,火堆的热风烘得人心底发烫,她就坐在两步之外,安安静静啃鱼,河面风拂过来,裹着水汽、草木清气,干干净净。
我忽然无比笃定。
若是她肯带我走,我这辈子,一定会很过得幸福。
我不要别的东西了,我更不想做什么清河玉郎,不想做崔氏宗主,我只想单单做崔琰,只想追着她的脚步。
她想去何处,我便跟着去往何处,哪怕天涯海角,哪怕荒村野岭,但凡有她,便是家。
许是我看得太久,她像是有所察觉,拿起手背仓促蹭了蹭唇边油渍,抬眼匆匆和我对视一瞬,猛地垂下头。
那是戒备,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意。
我心头一沉。
方才心底所有炽热的憧憬,缓缓冷了下去。
心头泛出酸意。
我在看什么?我在想什么?
痴心妄想。
于她而言,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