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7(2/2)
我想看看。
我百般纵容、百般留白,她会不会有一刻,愿意为我停留。
夜色一寸寸压沉。
我站在高处,视野覆尽整条窄巷、整片码头、整段江岸。
她们所有动作,所有窃语筹谋,所有踮脚试探,尽数在我眼底。
我看着她捂着肚子弯腰哼哼,看着禾高声借故如厕。
看着三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挪,看着虞苕从容镇定诓骗马夫,牵走灰耳。
一步,一步。
每一步出逃的路,她们走得熟练又决绝。
心口是慢慢凉下去的。
我早知虞苕心性深、手段狠、算计周密。
我早知这三人日日抱团筹谋,夜夜盘算脱身。
我早知她们眼里,我从来不是可停留的归宿,只是需要挣脱的囚笼。
可我偏偏要自虐般亲眼看着。
看着她以为骗过了所有人,以为钻过窄巷,踏上舢板,就能挣脱一切。
看着她像寻生的耗子,在我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,拼尽全力奔逃。
巷口、栈道、江水、候船。
她以为前路是汪洋自由。
殊不知我早在最高处,静静立了许久。
我不急,我不急,我不能急……
我看着她们奔至码头,脚步仓皇,呼吸急促,义无反顾奔向一片渺茫的前路。
虞苕伸手招呼,只差一步,便能登船离岸。
就是此刻。
我看清她眼里死灰般的绝望。
网是我撒的,可鱼撞进网里,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。
忍冬。
我从来不想这般逼你,可你次次逼我至此。
我只能用这最冰冷的方式,让你彻底服气——
这天下,你能逃尽世人,也唯独逃不开我。
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——
纵使我给尽余地、给尽温柔、给尽纵容,你第一选择,永远是离开。
网是我撒的,可鱼撞进网里,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。
忍冬。
你拼命逃窜的样子。
真的,太伤人了。
我带着她,一路往别院走。
我走在前头,脊梁绷得笔直,那是崔家骨头,改不掉。
可内里那股劲,已经塌了。
我准备了一桌菜,都是她爱吃的。
她眼垂着,不动,不吃。
冷气从桌面漫上来,裹住我。
我赢了这场追逃,可我像个跪在地上的人,捧着吃食往她跟前递。
菜油凝了,汤也凉透。
屋子里静得吓人,我什么狠话都不出口,
我怕她怕我。
无可奈何,只能叫她先去内室歇息。
哪知她猛地立起。
手势劈来劈去,字句堵在喉咙,化作气音砸过来:
「一报还一报!救我性命!两清!
我不服!我不服!」
我坐在椅上,浑身僵死,她的每一句话,一刀一刀,揭了我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。
我目光不敢再碰她的脸,不敢接她淌满泪水的眼。
我只能仓皇而逃。
第二日清晨,我遣崔弘请她登船,船行五日,泊稳邺城渡口。
这几日我避不见她。
没脸见。
临行那夜我恶气上头,拿旧梦吓她,逼得她满眼惊恐,垂泪发抖。我悔得肠子发僵,不敢露面,只叫崔弘照管她起居。
躲着,也是让她静一静。
这是最后一次。
进了邺城,一切旧错尽数翻篇。
往后余生,我只疼她一人,只护她一人。
我赌一次命运。
我不信,在我寸寸可控的方寸人间,长年累月的守护,我暖不回她的心,换不来她半分真心停留。
船泊岸了。
走出船舱那一刻,我看着她,心里甚至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——
她的手放在我手里,没挣开。
岸上目光像潮水,涌过来,拍在脸上。宗族里那些熟面孔个个绷着脸,远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踮脚探头,像看一出戏。
我攥紧了她的手。
此刻我牵着她的手,走在自己的城门口,万人眼底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袍摆翻动,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发光。
嫁娶之时,男女执手同履庭阶,受旁人瞻望。
此刻我牵着她踏邺城的青石,心口忽掠过这般念想。
理智还挂在那儿,告诉我:往后还有无数沟壑要填,宗族那一关、父亲那一关、她那一关——哪一关都不好过。
可眼下我就是不想管那些。
只想握着她,多走一步,再多走一步。
心里的甜涨得像满河的水,撑得胸腔发胀,却找不到一个出口。
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。
往后余生,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
我便做天下最幸福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