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8(1/2)
崔宅花厅灯火通明,我踏进去时,满堂宾客起身举杯。
“崔郎君得胜归来,真乃我邺城之福!”
“此番剿匪,清河崔氏功居首座,郎君少年英杰,前途不可限量!”
“来来来,我等敬郎君一杯,贺郎君凯旋!”
一张张笑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举着杯,拱着手,眼睛里泛着灯影下泛着恰到好处的热切。
旁人敬酒,我也举杯相迎,浅酌几口,看不出方才和父亲硬碰硬的痕迹。
几轮酒过,后背开始跳着疼。
那痛从肩胛骨底下往外拱,一下一下,像钝刀尖顺着骨缝往肉里戳,是初春袁家暗刺那场伤,破庙里她草草裹的草药,止血是止住了,可缺医少药,那层筋肉再也没有长好。
这痛来得正是时候。
我借着由头,眉头微微蹙起,抬手按住肩背。指尖触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时,掌心底下那股跳痛仿佛有了回应,更密了,更狠了。
我顺势让那点痛从眉宇间渗出来,刚好够旁边的人看见。
果然,有人凑过来,关切地探身:“郎君面色有些不妥,可是旧伤发作?”
我微微侧身,让灯影正好在我按着肩背的手上,对着主位上的父亲,又对着满堂宾客拱手:
“一路水陆奔波,旧伤又犯了,筋骨疼得受不住。今日盛情,我本该陪诸位尽兴,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,不能陪大家坐至席终,还望各位海涵。幕府公宴,改日我再专程赴约赔罪。”
座上众人神色各有不同,那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狐狸,晓得这不过是托辞,父亲坐在主位,脸色依旧不好看,却也不能强留一个身上带伤的人硬坐酒席,只冷着脸微微颔首。
席间立刻有人抢先出言圆场,“大郎为国荡平寇匪,这身旧伤便是赫赫勋绩!一路鞍马劳顿,旧患复发实属寻常,身子要紧,我等岂能强求!”
二娘也从屏风那边绕了出来,“琰郎此番辛苦,这伤可得仔细养着。我让人炖了参汤,回头送过去,你务必喝了再歇。”
她嘴角抿着一个温和的弧度,这种笑我在崔璎脸上见过无数次,一模一样,像拓印下来的。
她的手搭在我腕上拍了拍,温热的,令人作呕。
我抬眼,越过她肩头,望向屏风那边。
母亲坐在屏风后头,她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,旁边坐着族中几位夫人,正热切地低声恭维她。
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,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是我去年生辰时从南边带回来给她的,她今日戴了,她戴了。
可她没看我。
她的目光,在我父亲身上。隔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,隔着二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得体,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缝隙,钉在一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方向。
我父亲的侧脸对着她,正在跟旁边一位族老低声着什么,眉间那股沉沉的冷意还没有散尽,母亲看着他那道侧影,嘴角抿着一条极细的线。
她坐在那里,端庄、得体、毫无差错。
她总是毫无差错的。
我看了她足足一息。我没想到,这么多年了,她的漠视,还能逼我心底泛起那阵钝钝的酸。
我早就习惯了,其实我不怎么在意。
我不在意,我不在意,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。
可我的目光还是在那枚白玉扣子上。我挑了很久,指腹一枚一枚地捻过去,挑了一枚最温润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。可她戴这枚扣子,是为了让我父亲看见她今日穿戴得体,还是为了让旁人看见“崔家宗妇戴着嫡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玉扣”,好衬她的体面?
反正不是关于我。
她生我,是为了给崔家添一个嫡子,好让我父亲高看她一眼。她养我,是养一件名唤崔家嫡长子的物件,好让这件物件的光泽映到她脸上。
她对我好过吗?好过的。我八岁那年发热烧了三天,她在我榻边坐了两夜,手搭在我额头上,我记得她手的温度,冰凉凉的。
可她那两夜的目光始终望着门的方向——她在等我父亲来看我。
我父亲没有来。
从那以后,她看向我的的眼神只有失望。
我收回目光。
如果此次伤的是崔璎,父亲一定会看他一眼吧。母亲大概也会看他一眼,然后偷眼看我父亲,看他看崔璎的眼神,再从那个眼神里尝出一点自己能咂摸半天的东西。
我想着,居然莫名的笑了一下。
转身向满堂人作一圈揖,礼数周全,头也不回地退出花厅。
快步绕过回廊,马车已经候在巷口,我弯腰钻进去,帘子一,外头的灯火喧嚣被齐齐切断。
我靠在车上,闭上眼,长长地、慢慢地把那口在花厅里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。
肩胛骨底下那处旧伤还在隐隐地跳,马车行过街巷时微微颠簸,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骨缝。我抬手按上去,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疤,透过衣料,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的搏动。
这点疼让我安心。
这处伤和别的不一样,它来路清楚,是初春破庙里下的。她撕了自己的衣摆给我裹伤,一层一层叠上去,叠到我流血止了才停。她的手碰到我伤口边缘的时候,温热的、稳稳的,那时候我疼得半昏半醒,只记得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头,痒痒的,带着一股草木混着晨露的气味。
这处伤就这么留在了我身上。每逢阴雨、舟车、疲倦,它就跳一跳,像在:我还在这儿。是忍冬留下的。
忍冬。
她现在在做什么?我吩咐过崔弘,今晚回来用晚膳,她应该知道了,她会等我吗?
活至今日,我历次归来,回的皆是崔氏宗宅。那里只有规矩、训斥、掰扯不清的利害,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安守在宅中等我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这处私宅里面,有她。
沉甸甸的疲惫底下,竟翻涌出实实在在的欢喜。
这滋味很新鲜——像寻常成家的男子,办完外头一身的俗务,赶回家里见妻儿。
我压着心底那股劲儿,巴不得马车再快几分。
等马车稳,我掀帘出去,天擦黑了,院墙上的青瓦洇着最后一点蟹壳青。
府里灯烛没尽数点起,廊下厮迎上来,我立住脚,声音放平:
“去通传,请娘子到内轩一同用晚膳。”
厮应声跑远。我立在廊下长长舒出一口气,胸腔先是一空,紧跟着暖意自心底往上涌,蜜似的,咕嘟咕嘟不住翻涌。
我抬步往内轩走,开始点灯了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,暖黄的光顺着回廊往前铺。
这好像是我头一回,知道尽头有人在等。从前走什么路都是一个人,回宗宅是,回官署是,回我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书房也是,从来没有灯是为我留的。
但今夜的灯是。
回到内轩,我先寻清水漱了口,不想满身酒气沾到她跟前,又松了松领口,连月奔波,朝堂宗族来回撕扯,此刻连话都提不起气力。
直到耳旁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。
我抬眼,望见她踏进门来。
只消看着她,心头压着的重块悄无声息地松了半,我朝侍女摆了摆手,二人躬身退出去,门扇轻轻合上。
屋中只剩我和她。
我静静看着她,白日在外强撑出来的意气骤然消散,全身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的倦。
我侧过身,动手把外袍褪下来,随手搭在屏风横木上。
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,我没有伸手自取。
我立在原地,淡淡望了她一眼。
她没动,也没躲,就站在几步外,灯影在她肩头,薄薄一层暖光。
她站着看我搁下外袍,一动不动,等着。
我也不催,也静静等着。
屋里那点不言自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,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,我知道她不愿意,她知道我知道她不愿意。
这中间隔了三息的时间。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,指节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她抬步,朝我走过来。
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开,从肩头为我套上,我肩线往下松了松,那件衫子穿在身上,妥帖,带着她身上凉丝丝的气息。
发梢扫过我手背,像一根细线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里牵,酥酥麻麻的。
我又看了她一眼。她垂着眼站在那里,睫毛细密,像两把合拢的扇子,薄薄的眼皮底下那点不安还在微微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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