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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 土地,该还给种地的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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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当天颍川城内外已传遍,崔弘已逝,我身边再无贴心可用之人。

过了两日,李平风尘仆仆从邺城赶到颍川。

亲卫正到兴头上:“坊间和流民营的孩童又唱起来新的童谣,“清河粮,太原药,颍川的官仓空壳壳,崔家送,王家帮,颍川大宗关上窗……”

李平也:“连兖州那边传了句话过来,颍川那些大族,平日里自称中原名门,如今倒要叫外人来替他们养百姓,洛阳清议圈子那几个颍川子弟被人当面问,臊得他们当晚就把信寄回来了!郎君,颍川这些老油条快坐不住了,他们差这点粮么?他们差的是这脸面!”

“那山阳李氏,沛国曹氏也动了,是每家凑个百八十石送到颍川边上——属下看啊,就是想沽名钓誉做个样子——”

“记上。”我打断他,“登榜示众。”

李平一愣:“就那一点儿,况且他们还没送呢——”

我低头写,“能捞一点算一点,天下人知道他们放了这个话,送不送,由不得他们了。”

李平笑开:“郎君,属下跟了您这些年,竟不知道您是个雁过拔毛的。”

话间,我写完了檄文:“递给各家。”

他二人接过去扫了一遍,低声念:“以仓廪半数输捐……诸家所捐谷米数目,张榜公布……”

亲卫顿住了,抬起头看我:“半数?一成他们都未必肯出——半数?”

“半数,不过是幌子,”李平了然:“郎君便是从这盘根里长出来的,他们肚里打的什么算盘,又岂会不知?倘若我们一开始便只索要三成,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压至一两成草草应付,如今先把标尺抬至最高,将道义的重压架到他们头顶,他们便只能拿出一份足够可观的数额,方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了。”

亲卫愣了片刻,方才恍然,“属下明白了,郎君从头便没有指望谁真的足额奉上半数。”

我颔首,亲卫忽然灵机一动:“那万一有人真交了半数呢?”

我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若有人能交半数,本官亲自给他立碑。”

李平没绷住,大笑一声,揽着亲卫便要出门,“走,属下这就为您拔毛去。”

檄文贴出去当天下午,荀家就来了,一千六百石,车队从西门进来的时候,街面上满是百姓围观,紧接着韩家和卫家。

李平傍晚回来时嘴翘着:“郎君,榜上已经快满了。”

“荀氏一千六百石,钟家两千石,韩家一千一百石,卫家九百石。四家粮草早已经备妥,这几日一并送到仓廒交割。”

四家主动纳粮的消息,顷刻间便传遍全城。

乡间各处中坞堡再也没有观望的余地,一队队粮车络绎不绝赶往城外仓场,前后不过四五日,各地坞堡的粮草便大体交割完毕。

等到全部账目清算完毕,城外仓场实收粮草,一共两万九千九百石。

够撑到秋收了。

如今二月将尽,寒气渐消,洪水一日日往下退,低洼处的田地还浸在泥水之中。

颍川户籍百四十余万,大水过后,余下不到二十万。屋舍田畴大半毁去,旧时地界簿册,早已荡然无存。

十室九空,大片田畴无主。

但春耕就在眼前,没有时间先把每一块地都确权清楚。

这是最棘手的一桩事。

农人有田可耕,方能糊口安家,百姓脚下有根,才不会四处流窜,酿成祸乱。

田地若是尽数入豪强之手,寻常农户只能依附坞堡,世代为佃,历朝一步步走向倾颓,归根到底,皆是地方势力慢慢坐大。

土地,只有土地,才是万事的根本。

而今洪水把颍川旧有的土地秩序冲得粉碎。

——这是一场浩劫,可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眼下郡府元气未复,若是骤然动大族的田产,他们怕不是要活撕了我,灾后局面本就脆弱,一旦掀起纷争,春耕一事便直接无从谈起。

可洪水冲出来大片无主荒田,绝不能任由各家悄悄蚕食,悄无声息收入私门。

我吩咐李平,“告示贴出去。就灾后荒田无人看管,官府先行登记造册,用来安置流民,只登记两种地。全家死绝的,原主下不明的。”

我顿了顿,又强调:“让下乡的人记牢了——大族的熟地,一寸都不许碰!”

李平没有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
我站在案前,看着墙上那幅手绘的颍川地图。朱笔圈出来的那些荒地,还空着,等着被人填上名字。

大族们迟早会明白我要做什么。可眼下,我收的是无主的地,没有人能这不是郡府该做的事。

个人生死荣辱,对我而言无足轻重。

我只想借着洪水撕开的这一道缺口,给这片土地种下一套新的规矩。我不一定能亲眼看见最后的结果,但种子一定要埋进颍川的泥土里。

烛火忽明忽暗。

我独自坐在案前,听着远处田野断断续续传来锄犁劳作的声音。

土地,该还给种地的人。

第五日,我给各家送了一封短简:请他们次日过府一叙,共议颍川善后诸事。

次日辰时,众人皆已赶到,卫长史一跨进门槛便拱手,连声叹道:“哎呀使君!哎呀,可算是见着您了,这些时日郡中大诸事劳您殚精竭虑,我们心中日日惦念,今日总算得空登门了。”

钟皓捋着胡子大笑:“伯瑶啊,当初我便瞧得出来,你这孩子胸中自有丘壑,绝非池中之物。如今颍川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稳,全亏有你坐镇,往后一郡大事务,便要多多倚仗你了……”

我拱了拱手,也摆出一副笑脸:“诸公过誉了,晚辈年轻,才疏学浅,全赖各家鼎力扶持。尤其是此番筹粮——”

我顿了一下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去:“崔氏和王氏颇为忧心颍川局势啊,父亲颍川的事,便是清河的事,家母听闻颍川水患,连夜修书回太原,外祖父那边,次日便遣了家臣押粮南下——”

众人面色青白,荀氏那位立马道:“可不是这般道理?清河崔氏、太原王氏两大族,千里迢迢一同出手援救颍川,这般情分古来也属罕见!依某看来,这清河崔氏累世冠族,太原王氏更是海内数一数二的高门,两大世家倾力栽培,方养出太守这般人中龙凤。想我等困守颍川一隅,活了大半辈子,此番亲眼得见太守行事,方才真正见识天下名门的气度!”

我故作羞惭,连连摆手,语气放得恳切,“荀公折煞晚辈了,此番能够撑过这一劫,真正倚仗的还是诸公,若无多方照拂,单凭外来的粮米,断然守不住颍川,颍川百姓,是托诸位之福才活了下来。”

几人闻言相视一眼,神色愈发和顺。

钟皓捻着胡须笑道:“伯瑶何必这般言语!颍川的百姓便是我等的百姓,你尚且一心将颍川子民视作自家人,我等世居此地,自然更该担起本分,这本就是我分内该做之事!”

我等话音下,顺势接话:“既蒙诸位肯以颍川生民为念,晚辈恰好有一事相求——”

众人一愣,钟皓一脸心急:“咦,你这孩子,你的事就是你钟伯的事,但无妨,我等岂有推辞之理?”

我环顾满堂,拱手:“既然诸公这么,晚辈便不客气了。”

“春耕在即,地已经翻了,种子也分下去了。但田间的屋舍畜棚大半被水冲毁了,百姓有了地,没有地方住,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。眼下二十万生民能否熬过春耕,还需仰赖各位,我想请各家再帮一把——出些木材、石材、砖瓦数目按各家能出的来,等颍川缓过来之后,郡府统一补还。”

众人又是一僵,但只是一瞬,钟皓爽快道:“伯瑶这话的——田都分了,总不能让人露宿田头,这事算我一份,回去就让人清点库房里的木料石料,该出的出!”

卫长史当即一拍大腿,几分嗔怪的语气:“哎呀太守,你这话的,这事哪里还用得着你专程开口?就算你不曾开口,我们几人私下也已经盘算好了,要主动筹措人手物料……”

满堂笑语融融,一派宾主尽欢。

钟皓抚须轻叹:“伯瑶,往后郡中但凡有善后琐事,不必次次劳你专程设宴相商。只需递一纸文书告知我等便可,皆是乡里分内事,何须这般拘礼,白白耗费你的精力。”

其余人连连附和:“正是,只管开口便是,颍川诸事,我等义不容辞。”

我唇角噙着笑意,微微拱手:“既如此,晚辈便不客气了。”

自此一月之间,我再不曾召集士族议事。

田间屋舍修葺完毕,流民安居初定,我直接一纸公文下发,“河堤分段修筑,尚有石料未齐,请各家再助一批。”

东西三天之内就到了。

又过了些时日,又一封简:“堤上民夫工期吃紧,人手不够。请各家再拨一批庄客上工,工期二十日。”

李平日日旁观周旋,低声禀报:“东西倒是没少给,但送东西的人脸色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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