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 土地,该还给种地的人(2/2)
他想了想,“钟家的管事把料卸完就走了,还声,这郡守,怎么跟还债似的,没完了。”
我翻了翻案上的册子:“那又如何?他们现在拒不了,粮给了,人出了,堤修了一半,全郡都知道他们在出力。这时候收手,前头那些全白费,还一个半途而废的骂名。”
李平低低笑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他们自然是不痛快的。
先前话得太满、架子端得太高,当众许诺万事不辞、乡里同心。
如今我不过顺势承了他们的盛情,依规依章取用人力物力,他们只能生生咽尽所有哑巴亏。
自缚枷锁,与我何干?
九月,秋收。
粟豆归仓,田埂上有人弯腰拾穗。洪水留下的疤还在,但炊烟起来了。
回城当日,大族族长分批次入府,一日两家,隔绝消息,不许互通,密信快马送夏侯府,求颍川递上去的每一封弹劾状,一封不留。
有人周旋,有人要挟,有人冷脸坐着不开口。可府外乡间百姓翘首等着政令地,夏侯府那边不出一声。
大势不在他们那边,大族们出门时脚步沉,眼底的怨毒几乎压不住。
十月初,丈量启动。
吏卒下乡,划地界、登名册、核发田契。洪水冲出来的无主地,一块接一块划到耕种的流民名下。冬日短,地冻之前桩子要立下去,册子要定。
在此期间,崔氏自己坐了不住,我未曾主动开口,但他们先递了话。
京中也风云变动,天子已形同虚设,朝堂政令不出宫墙,兵权政权,尽数握在夏侯烈手中。
他以大将军之身开霸府,总领天下军务,安抚各州门阀,优容士族,礼遇旧臣,朝野上下,皆默认大势。
十一月,丈量深入。
隐而不报的黑地陆续归公重新造册。乡间日日有人下地翻土,也有人蹲在地头看刚立起来的界桩。
乡野日日热闹,农人晨起下地,暮归炊烟,昔日流离惶恐尽数褪去,整片颍川从灾后残喘,堪堪稳住了生息根基。
入冬十二月,京中遣使频来颍川,不问地方过失,只问民生田亩,治安秋收。
我心知,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段路,近了。
次年正月元日,夏侯烈受禅登基,改朝换代,无兵戈、无动乱。
同月,诏至颍川。
“制诏颍川太守崔琰:尔自守颍川以来,再造荒残,定一方根本。今新朝肇建,四方未宁,拜尔为丞相,领尚书事,参预朝政,钦哉。”
我把诏书看了一遍,搁在案上。
该做的都做了。颍川这块地活过来了,至于活过来的东西能撑多久,那是后来人的事。
二月,北境急报入京,胡羌趁新朝初立,频频越境劫掠,夏侯烈登基不足两月,决意御驾亲征。
颍川这边,青苗初盛,遍野新绿。
三月,天使持节入颍川——征我即刻返京,入朝辅政。
车马启程那日,官道两侧站满了人,有人躬身,有人垂泪,有人端着新收的杂粮和新摘的春蔬往车驾前塞。
城中各大族门庭紧闭。
车马启程,李平在外面:“郎君,外面好多百姓,都在路边站着。”
我没有掀帘。
我该做的事,已经做完了。
只是想,或许年少时,在那些冰冷的戒尺和严苛的教诲之外,我也从经史子集中读出了某种理想——
做个君子。
我想到了她,我心中的君子。
我呢,配当君子么?
隔着车能听见外面百姓的朦胧的声响,此刻我忽然意识到,那些理想从纸上下来,长进泥里了。
至于我配不配,我是什么样的人——已经不重要了。
我不再贪生,却也不寻死。
既然私人情分已经求而不得,便借手中权柄,改一改这吃人的旧规矩。
纵使最后得和商君一般下场,于我,也没有什么可遗憾。
一个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,在政治博弈中是最可怕的。
因为他没有软肋,没有可以被拿捏的东西。
颍川大水,我亲眼见过洪水过后遍野白骨,哪里世道溃烂,何处生民流血,我心中清清楚楚。
这些年,我做了以我身份该做的所有,不顾一切。我推限田之令,逐年清丈天下隐田;广开乡塾,寒门子弟皆可入学,每岁郡府开设策试,凭才学拔擢授吏;又准女子入地方官塾读书,可受聘郡县,若学有所成可与男子同样考取功名;又领命主持修订律法,另行订立城邑条令,规整街市,管束市井乱象……
这已是我在这盘死局之中,所能踏出最远的一步。
再往前,便是茫茫迷雾。
颍川一郡之地疆域狭,政令地无碍。可当我把改制推行至天下,各州大族缓缓回过神,结势抱团,处处掣肘新政。
这些年我一手压制世族,一手拔擢寒门新吏。
我借底层新贵的锐气,制衡盘踞百年的豪强权贵,逼得世家恨我入骨,可我始终不敢纵容这批新贵结党抱团。
一旦我与寒门势力捆作一处,形成门户党争,我便与我日日打压的门阀,再无半点分别。
进退两路,皆是困局。
我这些年的改革,到底,不过是拿着针线,日夜不休缝补一件无法使用的旧衣。
我出身高门,手里全部的权力,恰恰来自这件千疮百孔的旧衣。
我只能补裂痕,却终究不能亲手将这件旧衣彻底焚烧撕碎。
因为焚毁旧秩序的那一刻,我立身的根基,也会一同化为灰烬。
特权即是剥削,世家大族的存续本身,便是百姓苦难的源头之一,他们不必主动劫掠,只消顺着世代沿袭的方式照常活下去,便已经在蚕食旁人。他们甚至无需存心去加害谁,只要这股势力一日存在,苦难便源源不绝。
而我,就是旧秩序里面长出来的人。
我的存在,本身便是一重原罪。
不知何时我竟理解了他——陈望。
我想起了他最后看我的眼神,
原来真正的解法不是缝补,而是一把猛烈的野火,烧掉这件千疮百孔的旧衣。
让一切归零,方能谈新生。
可,纵使不惜一切点燃战火,把如今的一切焚烧殆尽。
待硝烟散尽,又以何物取而代之?
不过是换另一批人占据良田高位,旧日苦难,卷土重来。
流尽万民鲜血,就能换来真正的新世界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