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人死万事皆休(1/2)
这世间没有答案。
万千诘问盘旋在胸,却寻不到可以脚的答复。
心底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空旷。
这片心土之上,以前还长着忍冬这棵草,现在忍冬被连根拔走了,连她的种子也不属于我。
土地还在,但什么都不长了。
每到入夜,便是煎熬。
这些年来,身子早已疲乏不堪,一合上眼,思绪却不肯停歇。不见天光的暗室,父亲眼底那抹嫌恶,她流血的脸,一幕幕不受控制翻涌上来。
闭目调息无用,饮下安神汤,药效也似不到身上。
常常夜半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浸透里衣,心口狂跳,偏又记不清方才梦见了什么。
时日一久,我竟开始惧怕入眠。
清醒之时,政务尚且还能麻痹自己,索性便一拖再拖,灯下翻卷文书,直熬到天色将晓,实在撑不住,才昏沉沉伏下片刻。
朝堂之上弹劾不绝,世家处处攻讦,清河与太原两族也满是怨毒,我早已习以为常。
“女子就学,悖逆古礼,混淆内外之别!”
“大行清丈田亩,强推限田之令,侵夺世家世代基业!”
“寒人凭一纸策试便可登吏,轻贱累世士族门望!”
“数年间拔擢寒吏遍布州县,私植羽翼,权柄逾于人臣本分!”
“新设街市条禁,管束市井细行,政令烦苛,空耗府库财力!”
夏侯烈心底那份最初全然的信任,也一日一日淡去,猜忌渐生。
世间诸事,于我早已没有多少实感。
一夜我坐在书房批章,笔的一瞬,右手忽然一抖,笔尖斜划出去,纸上拖开一道长长的墨痕,整张文书废了。
我低头盯着那道墨印,抬手将纸几下扯碎,随手丢入脚边火盆。又取过新纸,蘸饱墨,再度墨。
笔尖刚触到纸面,手腕却又不受控地颤起来。
这些年,身上总缠着绵绵不绝的酸胀钝痛,时隐时现,我只当是劳顿所致,不曾放在心上。
可今夜,竟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发抖。
笔往案上一掼。
门外有脚步停住,李平身子贴在门扇上,隔着一层门板往里边听。
“郎君,白日好几回见你捂胸口,思虑太重,拖成大病就难办,唤个大夫进府瞧瞧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
李平急了:“国事再重,也不能不顾身子,就算为了府中公务,也该让大夫瞧瞧!”
后来医者如约前来,切脉之后,只言忧思过甚,神耗脾虚,心气亏耗。开了些安神的汤剂,反复叮嘱要少思寡虑,安歇静养。
医者临走之前,又回身多嘱咐了一句,越是心绪不顺,越要勉强自己多吃上几口饭。
我只随口应承了,平日不是不想吃,而是吃不下,饭菜放在面前,但我没有胃口,嚼几口就咽不下去了,胃里好像一直堵着什么东西。
身体已经不再听我使唤了。
士族对我的攻讦一日重过一日,乱臣的名号渐渐扣在了我的头上,暗处的刺杀也不曾停歇。
于内,我的心没有归处,于外,我的变法也寻不到出路。
我什么都做不好,也再无力耗下去了。
我太累了。
一切已成终局,悬在头顶,只待下来。
直到——
府门通报,陛下驾临。
这一天,终究是来了。
殿内侍者尽数撤去,案头只燃一支烛。
我坐于案侧,松松靠着椅背。
夏侯烈指尖慢慢摩挲茶盏,身子没有完全转向我,目光沉沉过来。
“朝中弹劾你的奏章,堆积如山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众臣皆言,你广纳寒门士子,暗中蓄养私兵,势力盘根错节,有觊觎社稷之心。”
我笑了,从前弹劾,多是攻讦我政令严苛,改革失当,笼络党羽,一家独大,如今终于沾染上谋逆二字了。
我缓缓道,“士族恨我入骨,他们本就欲除我而后快,这一点,臣心知肚明。”
“只是今日——”
我抬眼,“臣竟分不清,这局,是他们一手布下,还是陛下,也同他们一道。”
殿内静的窒息。
“崔琰。”他嗓音往下一压,“你竟敢如此揣测君上。”
他眉峰蹙起,“如今民间对你风评败坏,难道也是旁人捏造?”
我望着摇曳的烛火,反问过去:“陛下当真不知缘由?”
“臣在颍川,施的是安民之政。”
我的目光重新回他身上,“可臣自出颍川之后,人人唾骂臣是酷吏,这满天下的谤言,其中,当真没有陛下的手笔么?”
烛火晃了一晃,一道阴影斜斜扫过他半张脸面。
夏侯烈久久没有应声。
片刻之后,他喉头微动,一声沉沉的笑自喉间溢出来。
他望着我,一字一顿:“伯瑶,你明白,孤不得不走到这一步。”
是的,我明白。
心里什么波澜也掀不起来。
我不恨他。
乱世走到今日,太多事,本就身不由己。
我轻声道:“到此地步,君臣之礼就暂且放下吧,念我们从前相交一场,我只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夏侯烈沉默良久。
“你。”
“允我,去见一见故人。”
夕阳正沉沉往下坠。
踏进到这座院的那一刻,我竟有些恍惚。
七年,整整七年。
她正弯腰在院中捡拾草药,指尖还攥着一把薄荷叶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,手上的动作顿住。
就那样站在满院药香之间,安静地看向我。
七年光阴堆在我们中间。
她还是从前的她,可又分明不一样了。
一切像梦,又不像梦。
近在咫尺,心底反倒浮起一层近乡情怯,千言堵在喉头,我竟无从出口。
花圃那边,一个女孩踩着花草,一路朝这边奔来。
望着那奔跑而来的身影,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。
那是我的骨肉。
我慢慢蹲下身。膝头发僵,蹲下去的一瞬,人仍像浮在梦里。
目光在她脸上,看不真切,又舍不得移开。
她在笑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明亮的东西。
我不太会笑,于我而言,笑本就是一桩奢侈的事。
但我的女儿在笑——自由地、毫无负担地、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笑。
我看着她,恍然意识到,
原来我的血脉,也可以流出这样的东西。
原来我的存在,并不全是脏的,至少我留下了一个爱笑的孩子。
她和我不同,她是干净的。
她值得活着,值得快乐,值得过完完整整的一生。
我摸她的骨头,捋她的肩膀,看她有没有长高长壮,我的动作很轻,很笨,我想确认,我的女儿在好好长大,她没有被饿到,没有被欺负,她是被好好养着的。
喉间发涩,我低声吐出几个字:“你爹待你不好。”
她却摇头,认认真真地:“他才不会。他要是活着,一定对我好。”
泪毫无预兆淌下来。
她以为爹不在了,所以她才无人庇佑,常常孤单。
可我明明活着。
我恨了父亲一辈子,终究是恨他不爱我。
可到头来,我依然活成了那样的人。
我的女儿,从来没有体会到父爱。
我活着,比死了更亏欠她。
我知道,我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。
往后,她会长大。她会长到我肩膀高,她会嫁人,她会有自己的孩子,她会忘记那个姓崔的伯伯。
如果我能以父亲的身份最后抱她一次,该多好。
我想让她记住我,想让她记住这个人的脸。可我又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。
可我更怕,我怕她知道她是怎么来的——她会恨我,甚至会恨她自己,她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污点。
她不能变成另一个我。
所以,我要把崔琰这个带着脏污的名字,从她的生命里剔除。
她只需要知道,她有一个坚韧勇敢的母亲,有一个会好好长大的人生。
而那个姓崔的伯伯,只是路过,摸了摸她的头,了一句‘听娘的话’,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平安。
我的孩子,你和我不同。
你干净,你活泼,你是该活着的人。我是那个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,却不配做你的父亲的人。
好孩子,走吧,去找你娘。
我目送她跑向一旁,堂前便只剩我与忍冬两两相对。
七年的距离横在中间。
漫长的沉默漫开。
后来,是她先开口,唤我的名字:“崔琰。”
这两个字,我渴盼了太久。
此刻真真切切自她口中下来,心里没有汹涌激荡,只一片安然。
像是上天给我的一点成全。
是我毁了她的一生。我的骨肉寄生于她,我亏欠她的,这一生都偿还不尽。
我穷尽心力去争,试着为如她一般的人争得一丝立足之地。这补偿远远不够,却已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。
但愿,这些能够稍稍慰她。
恍惚记起早年翻过一卷旧书。
书中记一名匠人,熔掉一口古鼎,重铸新器。旧鼎被推入烈火之时,炉底滚出一阵沉闷轰鸣。
匠人跪坐在炉边,脸上全无波澜,只了一句:“它不死,新的就出不来。”
年少读到此处,只觉得那匠人太过无情。
直到今日,我方才真正读懂了。
那一口旧鼎,便是我。
我投身火中,一样会听见闷响,要经受灼烧之痛,一点点熔作滚烫的铁水。唯有我尽数消融,新的东西方能自这片余烬之上长出来。她,还有许许多多同她一般的人,便可从我烧成灰的地方站起。
那大约是好的,比我那点私心的、扭曲的、抓着不放的好,要好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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