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人死万事皆休(2/2)
我想,她会慢慢不再记得我了。她会有她的日子,她会有她的路,她会遇到一个能好好待她的人,如同陈望一般,不会是让她怕,不会是她一辈子都想逃开,那个人会好好地牵着她的手,让她走她想走的路。
我想着那个人,心里竟早没有嫉妒了。
那些翻搅着,烧灼着,要把我整个人都吞没的嫉妒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点温热的余烬,在胸口最深处慢慢地凉下去。
其实不必再多言语,单单这样望着她,于我便已是此生圆满。
暮色越来越深,我一点点看不清她的模样。
目光向她腕间那截红布条。
人死那刻,万念归空,身上所有虚名尽数作废……我什么都不要,只想摸到这块布条,这是世间头一份凭证,证明我并非满身污秽,我也曾被人完完整整看见,接纳过。
“忍冬,让我带着它走。”
临走之前,我只想攥住一点什么。
她终究没有给我。
我闭了闭眼。
罢了。
抬眼,我对着她扯出一抹笑。
忍冬,我没有生气,不会怪你,你不必害怕。
这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。但愿往后岁月,你偶然想起我的时候,记忆里不全是苦痛与惶惧,还存留这么一点温和。
这座鼎,是该熔了。
我好似就站在那一团炉火之中,周身筋骨如生铁渐渐发烫,一寸寸被烧融,铁水顺着身子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那也不疼了,甚至有一点温暖,像很久以前那个春夜里,她双手捧住我的脸,掌心温温,如同捧着一块寒冰。那时是她慢慢将我捂化,化作一汪流水四散淌开,流走的那些东西渗进土里,大约会长出新的东西来——草,或者花,或者一棵能让她歇脚的树。
那便很好。
暮色彻底沉作黑夜。
归府。
堂中烛火明明灭灭,传诏宦官立于正中,一字一句宣读罪状,桩桩件件,历历数来。
诏声下,宦官稍稍敛了神色。
“圣上顾念旧交,保全卿全尸——赐鸩酒。”
“念往日旧事,特许卿临终与亲诀别,交代后事。”
院外早已经传来喧哗。
“我儿何罪!崔琰数十年鞠躬尽瘁,纵然有过,亦有苦劳!”
门被猛地撞开,母亲挣开拦挡的仆役,衣襟散乱,满脸涕泪,直冲堂内。
“琰儿,你别走!你才是娘这辈子的依靠,没了你,我要怎么活下去……”
我静静望着她。
曾经无数个难眠长夜,我心底偷偷设想过这一幕。设想有朝一日大祸临头,他们终会为我痛,为我悔。
我曾隐隐盼过这份滋味。
可此刻当真听见,心中竟什么快意也生不出来。
那些积了几十年的怨,少年时的愤懑,沉沉压在胸口,在心头烧了半辈子,燃到尽头,只剩下冷冷灰烬。
我轻轻挣开一点她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母亲,还记得我九岁那一年吗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祸事下来,你捂住我的眼,又捂住我的嘴。叫我不要看,不要出声,一切都怪我生了这一副皮囊。后来我几次想问你,我想要你告诉我,那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可你总是避开。父亲还要低声斥我,叫我不要再提。便是从那时起,我便心里知晓,于这个家里,我是不被接纳的。我常常疑惑,我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世间。”
“母亲,我不是要你们替我做什么,我只是想要你一句‘那不是你的错’,可你始终没有过。”
我停了一下,很轻地补了一句:“母亲,我等你那句话,等了二十多年。”
不是要她一句迟来的道歉。
只是这话,再不,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爱恨都太重了,我快要带不动了。
我松开她的手。
“我死后,切莫送我入崔氏祖坟。”
那一处,捆了我一辈子,便是身死形消,我也不愿再归到那套规矩里面。
“寻一块荒地,堆一抔薄土足矣,若是诸事繁杂,嫌我累赘,扔去乱葬岗也无妨。任凭风吹雨打,鸟兽往来,于我,算不得什么。”
母亲浑身止不住地战栗,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来,哑着嗓子反复唤我:“琰儿……琰儿,是娘对不住你……”
我没有应声,目光越过她,向厅堂门外。
父亲没有来。
我心里清楚,他恨我。
我大刀阔斧抑制豪强,连清河崔氏都不曾姑息,我们之间那一层薄薄的情面,早已荡然无存。
静静望着廊口,等了片刻。
那里空空荡荡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他不来,我走了。”
他从来不会进来的,我早就不等了。
“母亲,天快亮了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她摇头,抱着我哀求,“琰儿——你再等等。我已经上书圣上,我愿辞去郡君诰命,王氏名下所有食邑产业,我尽数归还朝廷,王氏一族,也愿为你上表,只要能保你一命……”
我合上双眼,不愿再看她的模样。
偏过头,“把她带出去。”
一旁亲卫眼眶泛红,迟疑上前。
母亲猛地挣开,嗓子已经哭哑,“放手!谁敢动我?我是崔琰的母亲!怎能叫我眼睁睁看着我儿子死在这里……”
她心力耗尽,身子渐渐虚脱,赶来的几个仆妇在她的剧烈挣扎下,将她半扶到到廊下。
厅堂只剩我一人。
我转过身,目光扫过案上那樽鸩酒,然后,抬手,取过木架之上悬挂的佩刀。
刀刃缓缓滑出鞘,铮——
一声清越脆响。
那一幕不受阻拦地翻涌上来。
陈望横刀的模样,还有那一日她撕心裂肺的恸恨。
那是我这一生最像恶人的一刻。
此时此刻,我想体会一遍他曾承受过的,刀锋割破血肉的感受。
她会像对陈望那般,那般撕心裂肺的哀恸吗?
当然不会。
刀柄稳稳握在掌心,我的手是稳的,最后这几年,我的手抖了太多次,唯独这一次,我不允许自己抖。
这是我最后一件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了,我要做得干净。
刀锋抵住喉咙的时候,
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扇,凄厉地冲进来。
“……琰儿!你一身才志,怎能这般轻易了结自己……我晓得你这些年受尽苦楚,可活着,才尚有一线希望!你真以为一死,世间万千煎熬便可以尽数消弭吗!”
我立着,喉间滚出一丝笑。
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。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”
我这一生,已经被太多东西占满了。崔氏、朝廷、责任、欲望、愧疚、污浊……连我的身体都不是我自己的,是这些事在用我的身体活着。
我对自己的存在很不舒服。
那是弥散我一生,无从消解的异样感。
现在我走了,这具身体也终于不用再被什么占着了,它随便去哪里都行——只要别再被一个名字捆着,就算是归于尘土了。
利刃划过颈侧。
一瞬锐响之后,痛便钝了。
温热顺着衣襟漫开,力气飞快从四肢抽离。
眼前一片片掠过去。
奶娘笑着哄我。
受了家罚,崔弘急得满地打转。
忍冬。
纸上一行字:旁人轻你,你莫轻己。
红布条缠上手臂。
一怀温热。
一寸一寸吻过她的手。
最后一晃。
我抱着女儿。
心里轻飘飘的。
原来人临死前,果真有走马灯。
这一生,竟赶上一场最好的梦。
若有来生。
哪怕只有一个来生,我要干干净净地走向她,
我想像她当年救他一样,用同样的干净去爱她。
剑脱手地,发出闷响。
余光里门扇轰然撞开,护卫退到两侧,母亲扑跌进来,重重跪倒,伸手将我兜进怀里。
她抱得那样紧,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。
她的哭声撞过来,很快便隔着一层水,嗡嗡地远了,眼前景物浮浮沉沉,如同沉在深水底下。
身上越来越冷,视线一层层蒙上来。
我的一生,是一场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夜行。
清河崔氏的宅邸是我的,但不是我的家,官署是我的职责所在,但那不是归处。
她的身边是我想去的,但那里不欢迎我。
世间偌大,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脚。
我太冷了,我想要一个地方来承接最后的一点温度。
我想起很的时候,母亲也曾抱过我。
来处在此,那便就此停下。
我最后开口,已是几不可闻的气音,不知她有没有听到,
“是你生的我,你是我的来处,如今死在你的怀里,也算得一个……归处。”
母亲的怀抱是暖的。
可她的力道太紧了,紧到九岁那年,那双死死捂住我的嘴,捂住我的眼的手,如今又重新覆盖在我心上。
那个孩就在那里,哀哀地看着我。
这么多年了,我一心要撕碎他,把他活埋,让他彻底烂在暗处。
到如今,我太累了,我什么力气都没有了。
恨也消散干净。
我望着他,轻声对他:
“我带你走。我们不用再待在这里了。”
周遭声响一点点消融。
我们一同沉下去。
万籁归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