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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视角 1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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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六岁之前的人生,是安稳平和的,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方净土。

我家院中两株棠棣,每到春末,花开得满枝堆雪。

父亲公务得闲,便换下官服,一身素布袍子坐在廊下,母亲总搬一张几挨着他做针线。母亲出身汝南许氏旁支,读过不少书,性子沉静却不软弱。父亲在县衙受了委屈,回来闷声喝酒,母亲却不顺着他一味诉苦,她会听他把胸中愤懑尽数完,再慢慢同他掰扯事理。她从不劝父亲同流合污,却常常提醒他,刚直是风骨,亦要懂得自保。

家里大人情往来,族里的琐事,大半都是母亲在周全。

姐姐长我三岁,一手隶书写得极好。

我们两个素来嬉笑打闹惯了。我捧着书卷坐不住,眼睛望着院外飞鸟,书页半天翻不过一页。她就拿书卷边角敲我的头顶,我心里不服,偷偷把砚台的墨弹到她的衣裙上,转身就绕着棠棣树狂奔,花瓣被我们撞得簌簌满身。

闹归闹,坐下读书的时候她便换了模样,看着我敷衍潦草的字迹,常常叹气。

“这般家学摆在眼前,你却日日混日子,若是我身为男子,有你这般读书的机缘,断不会如此虚度光阴。”

我那时年少,只当是姐姐争强好胜的气话,听了也只耸耸肩。

世道早已溃烂不堪,朝堂之上宦官专权,外戚来回争权,各地世家彼此倾轧,党锢的余祸连年不休。

祖父尚在世时,便重德行轻宦途,后来父亲出仕主理一县,把治下的苛税酌情减免,约束本地豪强不得肆意兼并,收容沿途逃难的流民,境内百姓好歹能够勉强糊口。

我常跟着父亲下乡巡查,那时年纪尚浅,只听得沿路百姓交口称他是好官。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,这一方县的安稳,从来不是世道所赐,全靠父亲一人苦苦硬撑。

他能护住脚下这方寸之地,却管不住天下,放眼四野处处都是人间炼狱。

我亲眼见过邻县的百姓被层层苛税盘剥,活不下去只能卖儿鬻女,见过饿极的孩童沿路啼哭,无数本分人家无端获罪,转眼家破人亡。

回到自家车马之上,一路沉默。

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用晚膳,一路上所见压在父亲心头,他几杯薄酒入腹,胸中愤懑再也按捺不住,长叹一声开口。

“此朝无公道,留之,只会岁岁生苦,代代吃人!”

话音刚,母亲脸色骤然一变,当即放下手中的竹筷,“夫君慎言!这种话岂可在家中随口道出,万一被外人听了去,是要招来灭门大祸。”

父亲垂着眼,指尖缓缓摩挲酒盏,“我心里清楚轻重,可我为官这些年,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,朝堂早已烂透,党锢不休,忠良难存……”

完他抬眼,看向坐在一旁的我与姐姐,语气沉了几分:“我为官一任,尽力护一方百姓,可我护不住天下,日后,就算我辞官归乡,你们不去朝堂做官,凭着家族乡望,也万万不可轻贱苛待百姓,你将来要做儒者,不一定要身居官位,心中的仁,才是根本。”

我们似懂非懂,只看见窗外棠棣盛放,屋内灯火温暖,饭菜热气氤氲。

姐姐还会席间取笑我白日在田埂边摔了一跤的狼狈模样,我便同她争辩拌嘴。父母坐在一旁,听着我们吵闹,偶尔相视一笑。

我设想往后的日子。

我埋首经籍,打理田产,闲暇与姐姐论书,听父母闲谈世事。外面乱世再凶,至少这里,可以留住我们一家人。

我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烈火会吞掉院。

棠棣花依旧岁岁可以开放,只是廊下坐的人,堂屋笑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永平五年秋,父亲彻底心灰意冷,递上辞呈决意归隐。

起初我以为辞官便可从此闭门耕读,躲开朝堂纷争,保阖家平安。真正归乡之后,望着一批又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民倒毙在旷野路旁,父亲终究于心不忍。他散尽大半家产,在庄园外侧修筑坞堡,收留数千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
就是这件事,彻底埋下了祸根。

那些先前被他断过财路的仇家,抓住父亲收容流民一事,再想方设法打探拼凑父亲往日的几句私论,罗织出全套罪证一纸递往州府,诬告我们陈氏私蓄人手,心怀异志,暗通玄元道意图不轨。

彼时玄元道已经起事,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朝廷最忌惮士族与流民势力勾连,接到诉状不曾派人实地核查,不问是非曲直,只要沾上私通乱党的罪名,便是阖族株连。

永平六年,诛杀的诏令送到庄园,灭顶之灾,顷刻而降。

夜半三更,铁甲团团围住庄院,兵刃一下破开院门。

一夜之间,阖家尽灭,满门屠尽。

火光滔天,烧尽我前半生所有安稳。

我们世代清白,从来不曾谋逆作乱,到头来依旧逃不过乱世之中欲加之罪。

姐姐用命为我换来了唯一的生机,我不能回去,不能亲眼去看烧成焦土的家园,趁着清晨山野间起了大雾,孤身一头扎进深山。

往后的数月,我栖身在阴冷岩洞之中,采食野果,喝山涧生水,白日躲藏夜里赶路,活得和山野野兽没有两样。

从前那个世家少年,身上所有温润体面尽数剥,只剩下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。

流之时,玄元正四处招揽天下流离百姓,寒门志士。

世人都玄元是乱贼祸国,可我亲眼所见,清平朝堂容不下良善,巍巍盛世容不下百姓,清官被屠,良民惨死,权贵当道,公道无存。

这样的世道,本就该被推翻。

我孤身走出深山,投奔军中。

军中多是草莽流民,唯独我通晓文史,洞悉吏治,见过民生疾苦,读过天下大义,我被军中首领一眼看中,悉心提拔栽培。

这四年,我凭一身所学与本心坚守,步步沉淀,屡立战功,一路升至颍川战区渠帅,麾下兵马众多,驻守一方,成为乱世里,官府最忌惮的一支力量。

我从来不想夺权,不想称王。

我只是替满门枉死的亲人,替天下无路可活的百姓,拿起了本该属于公道的刀。

是这乱世,亲手逼出了一个逆臣。

永平九年,朝廷终于不再只令地方乡勇来应付,调来了两支世家精锐。

一方是清河崔氏,遣出嫡子崔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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