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都市小说 > 路边男的不要捡 > 2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

2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(2/2)

目录

打假的话下一秒脱口而出,她手飞快抬起来,掌心盖住左颊,眼睛瞪得圆圆的,里头是惊慌、羞臊、还有一层我看了心口发疼的东西。

是怕。

她在怕我。

我一下想起这几天——她从不正脸对人,总偏着头,比划的时候左手总有意无意挡着脸,夜里坐得远远的,背对着我。

她在防我。

她一个孤女,不能话,四处流,没有靠山没有兵器,凭什么叫人不起歹念?只好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些,通过别人的厌恶来让自己逃避伤害。

我盯着她捂脸的动作,心口闷得发堵,像被人往胸腔里塞了一把湿棉花。

我忽然很想跟她句话。

不必再贴了,以后我护着你。

可我不出口。

我这条命都是她捡回来的,一身伤连自己都站不起来,我拿什么护她?

只能攥紧手里的布巾,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。至少别让她白费那一番照料的心。

窑洞里养伤,晃眼七日。

痛消了大半,能倚着土墙坐起来了。

腊月天,溪都冻住了,她不知从哪儿搜罗来吃的,菜团捏了蒸熟递过来,又舀半瓢鱼汤,汤面浮着薄薄的油星子,热气在冷窑里白腾腾地散。

日日这样。吃食、烧水、换药、倒秽物,全她一人。

这天她收拾碗器,我撑墙想挣过去接——总不能白吃白喝白叫人伺候。

可身子不争气,一用力伤口扯得发紧,嘶了一声,她伸手把我按回去。

又开始蹲在旁边翻出一团乱麻,牙咬住线头一端,脑袋微微偏过去固定,两手搓捻。散碎的麻线在她掌底绞动,一寸寸攒成一股紧实的绳。

我看了好一阵。

“你手真巧。”

话出口我才觉着冒昧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我心里又咯噔一下。

往日见她总是偏着脸,神色平平的,可她搓绳的时候,眉眼是松的,动作是活的,整个人像春天解冻的溪,薄冰底下有水流在动。

我看了半天,轻声问她:“这些……都是跟谁学的?”

她指尖杂乱比划着。我看了一会儿,看懂了。

没人教她,一路颠沛,东看西看,自己摸出来的。

我忽然想起从前。

祖父母疼惜,母亲温柔慈爱,姐姐事事护我。

便是素来严厉的父亲,也从未让我沾半点人间疾苦。他逼我读书明义,守心守德,却把所有风雨家业,尽数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
我二十载人生,血海倾覆之前,是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。

我问她:“忍冬姑娘,你打算去哪?”

她写:“往南,过江,找地方盖间屋子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她点头。

我看着她写的那几个字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——

南边,江畔,一块平地,她自己可以垒墙搭顶,劈柴烧火。院子角种两畦菜或者草药,鸡在土里刨食,她在门口晾衣裳,风吹起来,洗白的布条在绳上晃晃悠悠。

她不用再贴那道疤。

“会有的。”我认真,“你这么能干,一定会有的。”

我想,如果有一天我真把世道撬开了一道缝——光透进来的那一下,她得在那道光里。

但不能只是她一个人。这世上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姑娘?

成千上万个。

缝得开大一点,大到我这条命填进去也值。

柴火噼啪一声,把我拽回来。

我靠着墙,看着她在灶前忙活的影子,心里那点念头沉下去了,沉到骨头里。

不了,做就是了。

转眼到了除夕那天,日头了,窑口的光一寸一寸往里缩,缩到最后只剩一道窄缝。

我盯着那道缝,耳朵听着洞外的风声,心里头莫名其妙地焦。

她该回来了。

柴火快烧尽了,我添了无数回,

不清哪来的气,胸口堵着一团,闷得慌。我想好了等她回来就问一句—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

可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,又觉得自己好笑,我以什么身份问?

她不是我什么人,出去做什么是她的自由,我躺着吃她的喝她的,有什么资格管她几时回来。

正乱七八糟想着,洞口干草响了。

她猫腰钻进来,两颊冻得通红,怀里塞得鼓鼓囊囊,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怎么这么晚”卡在喉咙里。

她看都没看我一眼,蹲到角背对着我就开始忙活,肩膀一动一动的,摆弄什么东西。

哆、哆、哆,刀剁石板的声音响起来,一下一下,我听了一会儿,心里那团闷气忽然散了些,散成一种不上来的酸。

我躺在这儿,什么也做不了,她在外头跑了一天,回来还要给我弄吃的,我还跟她置什么气。

我偏过头去看,她蹲在那儿,手里一团灰黄色的粗面,笨拙地按碾,面皮太糙,稍一用力就裂开,她抿着嘴重来,指尖一点点捻,呼吸都压得轻。

第一个碎了。她又揪一团,更心地推,包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,躺在手心里像个灰扑扑的包袱。

我看了好一阵才认出来——饺子。

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。

她一共包了六个,六六大顺,是好意头。

水烧开,饺子下进去,黍米皮遇热变得半透明,能看见里头暗色的馅,在滚水里沉浮。

另一块石片上,她抹了点油,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丸子,滋啦一声,焦香猛地窜出来。

那香气钻进鼻子里,我喉结滚了一下。

上一次闻见这种年的味道,还是在家里,母亲和下人们张罗年夜饭,父亲在写对子,姐姐偷吃被我撞见,拿筷子头敲我,瞪我一眼又往我嘴里塞一块。

我闭上眼,把那画面按回去。

再睁眼时,她正蹲在火边,拿一根旧蜡烛往陶盏上插,嗤一声火镰擦亮,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定住了。

昏黄的光晕铺开,罩住碟子里那六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、两个煎得焦黄的肉丸、一碗浮着蛋花的汤。

烛火摇在那上头,暖黄的一片,我忽然不出话。

她转过身来,手里攥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红布,走到我身边蹲下。

我仰头看她,她没解释,只是轻轻拿起我那只没受伤的左手。

她的手指凉,动作却轻。

红布条一圈圈缠上我腕骨,粗糙的布面贴着皮肉,磨得微微发痒。

她打了一个结,不紧,恰好不会滑。

然后她抬起头看我。

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——她想对我笑,那笑很浅,可她是真心想叫我安心。

她伸手点了点我腕上的红布,又指指我心口,然后双手合十,闭了闭眼。

我看懂了。

「愿你平安,愿你好起来。」

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旧红。那点粗糙的重量,却像一根绳子,把什么东西死死捆在了我心上。

喉头发紧,紧得发疼。

我张了张嘴想话,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她给自己也系上一根,然后蹲回火边,捧起那碗蛋花汤递给我。

我推回去,让她喝,她又推回来,我再推,她就不接了,只看着我。

我抿了一口,温热的,蛋香很淡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堵着的那团东西更紧地压在心口。

眼眶突然发酸。

我没来得及压住。

一颗泪从右边眼睫底下滚出来,毫无征兆,啪嗒一声砸进汤碗里。

我看着那圈水纹散开,又合拢,碗面恢复平静,映着烛火一团昏黄的光。

她在对面,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
可她什么都没做,没抬头,没看我,只是更口地抿她碗里的面汤,像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她懂。

她什么都懂,她知道我不想让她看见,所以她就不看。

她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喝那碗淡汤,给我留一个不被打扰的缝隙,让我把这点丢人的东西咽回去。

烛火晃了一下,暗了。

窑洞重新沉进昏暗里,只剩炭火的余烬在脚边亮着。

腕上那根红布条在余烬的光里隐隐泛着一丝暗色。

我低头看了看它,然后闭上眼。

刚才那颗泪进汤碗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?

我在想,如果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。

如果她一直坐在对面,一直口喝汤,如果我能站起来,能护住她,能让她不用再贴那道疤。

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——

她和我,两个人,哪怕只是一间破窑、两口破碗、一碟歪饺子。

四年了,我没想过这个字。

家。

这四个年头里,我眼里只有仇、只有刀、只有要把世道撬开一道缝。

死就死了,埋哪儿都行,没人记得也无所谓。

可今晚她蹲在火边,把红布条系在我腕上的时候,我忽然想活了。

我想活下来,只为我们两人而活,想活到有一天,能在南边给她弄个石磨,想活到她不用再贴那道疤的那天,想活到有一个屋子,门口有她晾的衣裳,灶上有她煮的粥,夜里她坐在对面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

四年了,头一回,我在闭上眼的时候,觉得明天值得睁开来看看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