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如果我今后还能有一个家(1/2)
一片黑。
身子沉得像灌了泥,疼是钝的,时有时无。
有人在拖我。
力道不大,人很单薄,却没撒手。
风雪声慢慢远了,有烟火的焦味钻进来。
身上骤然一阵剧痛,我恍惚睁了睁眼。一道人影俯在近前,手碰伤口,得极轻。
心里松了一丝,我重又堕入昏沉,梦里全是火光和哭喊声。
烧退几分,我才算真正睁开眼。
窑内昏沉沉,药草味直往鼻腔钻。
一个女人蹲在我身前,颊边横着一道疤,衣裳磨得到处是破口,手掌结着茧。
她端粥凑到我嘴边,我动弹不得,只能就着她的手咽下。
一点暖意沉进腹内,我眼皮沉得坠人,又沉沉睡去。
再醒,窑火快要燃尽。
身旁空了。
洞外狂风呼啸。
我躺在那儿听着,心口莫名其妙悬起来,也不知道在悬什么。
许久,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堵洞口的干草被扒开一道缝,寒风猛地灌进来。
她猫腰钻来,反手飞快扯回柴草掩住洞口。鼻尖冻得通红,就地跺了两脚。
双手拢在怀里往外托——
一捧黄豆。
我的呼吸顿了半拍,这是活命的物什。
她飞快瞥我一眼,把黄豆搁在地,取来破陶钵,舀进雪水,将豆子倒进去浸泡。
又添上几把柴,便蹲坐在火堆边等候。
柴火噼啪炸响,火光在她侧脸来回晃。
隔了片刻,豆子渐渐泡得发胀。
她寻来两块平整卵石,把泡软的豆子摊在上头,搬另一块石块碾压。
豆子质地硬实,她得沉下全身力气,胳膊一抬一,肩头跟着一耸一耸。
耗许久,才碾出半碗浑浊豆渣浆,取细麻布滤过,滤出的浆水倾进瓦罐,渐渐滚沸。
浆水递过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接,手虚得厉害,几滴洒了。
她收回碗,轻轻抵到我唇边。
我急急往前凑,滚烫的浆水涌进来——烫得我一缩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,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到胃底。
太香了,我咽得太急,呛住了。
一只手在我背上,避开伤口,一下下轻拍,
我咳得眼冒金星,我涣散的视线收拢,到她身上。
连日受她搭救照料,心底的戒备慢慢散了大半。
“多谢。敢问姑娘芳名?”
她不应声,蹲下身,手指在沙土上划字。
「忍冬」。
写完抬手指向窑外石,几丛藤蔓攀在石缝,叶子尽,依旧死死扒住岩。
指尖继续在土面划动,字迹歪歪扭扭。
「不会话。」
「北边逃荒来的。」
目光在那两行沙土字迹上。
心口猛地一沉。
一个女子,又口不能言,竟能挣扎活到现在。
瞥到她颊边那道狰狞旧疤,心里倏然明白,怕正是靠着这道毁相貌的伤痕,才得以在乱世避开祸端。
万千苦楚不必她亲口讲,我已然能够想见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在下陈望,字守之,原在行伍,遭人暗算,流至此,叨扰姑娘了。”
报出名字,是待人的礼数,也算拿出一份坦诚,回敬这份相救的情分。
窑内只剩柴火噼啪作响。
浆水下肚,身上稍稍回了点气力,可没过多久,身上开始不对劲。
下腹一阵阵胀得发沉。
她目光回我脸上——
她看出来了。
心口猛地一烫,我撑着干草硬要挣起来,想挪去别处。
才稍稍发力,胸口伤口狠狠撕裂,剧痛直往头顶窜,浑身一下子软脱。
这一下,几乎要耗掉半条命。
她跨步过来,伸手按住我肩头,硬生生把我按回草堆。
我抬眼瞪她,又羞又恼,长这么大,除了姐姐动手捶过我,还从未有女子这般近身碰我。
眼下她摆明,就要我就地,拿那木盆来处置。
简直比活剥我还叫人难熬。
她折根枯枝,沙沙在土上划字:「医者面前,不分男女,不必为羞。」
我闭上眼,别过脑袋死死盯着土,窑洞里静得可怕,越是想要装作若无其事,那声响就越是清晰,每一分动静都在放大我的狼狈。
恨不能把整堆干草扒过来埋住自己。
短短片刻,却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寒冬。
她端着盆出去了,风雪呜呜撞着窑口,冰雪擦过木盆的声响,一声声钻进来。
我僵卧草堆,胸膛不住起伏。
不多时她回来,一身寒气,默不作声蹲回火堆边添柴。
神色淡淡的,方才那桩难堪,于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柴火噼啪爆响。
本该生分的两个人,偏偏是这般最不堪的一桩事,把那层客气的薄壳戳破了。
我喉头滚了滚,闷声吐出:“……多谢。”
她不答,伸手将温好的豆浆,推到我手可及之处。
柴火慢慢弱下去,窑洞里寒气一点点漫上来,我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清晨,雪水烧开的咕嘟声把我吵醒了。
我睁开眼。
她蹲在我身边,手里攥着布巾,热气腾腾往上冒白烟。
我本能地想躲。
但肋骨伤扯着,偏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布巾毫无意外地下来,温热的,潮乎乎的,贴在我额头上。
我一僵。
她在擦我的脸。
这个念头砸下来,后面跟着一串更砸人的——昏着的时候她擦过多少次了?从额头到下巴,从脖子到胸口,甚至……我不敢往下想了,脸上轰地热起来,耳朵像被人点了火。
她完全无视我的情绪,擦得很认真。
从额头慢慢往下,眉心、鼻梁、鼻尖,棉布蹭过皮肤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隔着布巾传来的力气,轻轻的,柔柔的,还很舒服。
直到她擦到我唇角的时候,我忍不住抬眼。
撞上她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离我不到半尺,乌黑乌黑的,像浸在溪水底下的两颗石子,眼尾微微往上挑,那点弧度让她这张脸哪怕平平淡淡地垂着,也带着一点不清的好看。
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,的一个,蜷在干草堆里,狼狈得很。
可她看我的眼神好认真,没有嫌弃,没有不耐烦,就只是看着,像打量一样从没见过的物件,心翼翼地,仔仔细细地看。
我心里猛地一抽。
不上来是什么,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又缩回去,留下满肚子的慌。
我看了她足足一息,她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缩回手,把薄毡拉上来盖住我,蹲下身,手指在浮土上划拉,写得急,后面几笔明显乱了。
「每日都擦。」
「防褥疮。」
「褥」字她写不出来,抬头看我,比划起来——左手按在自己胸口,右手做擦拭的动作,又指我,又摇头。
我看懂了,她的意思就四个字:你别多想。
我脸也烧的厉害:“明、明白了……姑娘是、是为我好……”
半句我就咬了舌头,太蠢了,这什么废话?
“医者——本分——我、我懂的!”
我点头,一个劲点头,点得脖子都快折了。
她蹲在那儿没动,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。
“布、布巾……给我吧。”
心跳得乱七八糟的,我骂自己:陈望啊陈望,你堂堂七尺男儿,脸被人擦了就擦了你慌什么?
可心跳不听。
它就那么扑通扑通地跳,跳得我攥着布巾的左手都出了汗。
我忍不住又往她脸上斜了一下。
她侧脸那道疤边沿,翘起来一片,薄薄的,微微翻着——
我愣住。
假的。
那道疤……是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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