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妻,唯一的妻(1/2)
我终于把她带回了军营。
挑帐子费了些工夫,绕了两圈,离伙房近的嫌吵,靠大路的嫌杂。最后在伤兵营后头靠着山根选了一顶……结果刚走几步,又想起营里粗布磨人,忙折回去翻找,捡出两件洗得干净的麻衣给她。
我平日太忙,正好托了周老先生每日辰时过来教她认字,老先生年岁大,稳当,顺带还能看着点她。又嘱咐了两个亲卫,无事别扰她,有谁不长眼地凑近,先拦下再来报我。
大多时候忙完,天已经黑透了,我绕到帐外,倚着门框听,老先生满口之乎者也,绕得我头大。
有一回他又在讲“关关雎鸠”,绕了半天,我忍不住了,脱口冲里头:“先生,先教些实在的吧,比如,「安」字,「家」字。”
话出口我就有点不自在,打断先生授课,不合规矩,我正想找补一句,周老先生从帘子里抬眼瞥我一眼,他老人家什么都没,提笔慢慢写下「安」「家」。
我赶紧把目光到笔尖上,看那两个字一笔一笔出来。
她低头跟着描,歪歪扭扭的,「安」的宝盖头写得翘,「家」底下那一撇拖长了。
我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,就这么看她描。
奇了,她这笔字实在是难看,我却想多看几遍。
待到营中喧嚣尽,巡夜梆子远远传来,我才掀帘走进帐中。
日间寻来一截青冈木,趁着军务间隙,拿刀一点点削磨,磨得边角圆滑,做成一个木托,垫在纸下,写字便不至于打滑。
她抬眼望过来,伸手拿起那木托,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木面,而后抬眸看向我,眉眼弯起,浅浅一笑,抬手对着我比划,是道谢的手势。
见她这般模样,我心口便漫开一阵暖意。
此后我每次来,都带些零碎物件,都是我闲时亲手弄出来的,算不上什么金贵宝物,却是我能拿得出手的全部。
我坐在灯旁,翻起她白日写过的纸。纸上笔画歪歪扭扭,我望着,不由得失笑。
“陈望。”我慢慢念她写得我的名字,又念一遍。
那日灯苗晃,她一分神,笔下把「望」写成「忘」。
我望着那纸上的错字,心口沉沉往下坠。
忘?
我怎会忘?我怎敢忘?
我忘不了颍川的老宅,我娘在院里晒书,我爹坐在廊下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话,忘不了爹教我写字,我写坏了他也不恼,只慢慢来。
忘不了颍川那夜的火,姐姐用血肉为我杀出的生路和陈氏满门的血。
更忘不了这个世道是怎么吃人的。
这一桩一件,都是我活到今天的根,我不是靠什么大道理撑下来的,我靠的就是这口气。
这口气里是血,是恨,是疼,死也咽不下去。
颍川那夜的火烧在我背上,烧了四年,一天都没熄过。每一具路边的尸首,每一张枯槁的脸,每一道忍冬那样的疤,都在我背上添一把柴。
如今这火越烧越旺,旺得我夜里睡不着,旺得我多少次从梦里睁眼,看见的还是那夜的颍川。
这股火快把我烧穿了。
我要是让它熄了,我就真成了一堆灰。
风一吹就散了。
所以,陈望,他一刻也不敢忘。
一刻也不敢忘呐。
我抬眼看她,灯焰在中间晃了一下。
“这个字不好。”我低声,“陈望可以战死,但不能‘忘’。”
我取过笔,轻轻覆住她的手,带着她的指尖,一笔一划,重新写那个「望」字。
这个「望」,是希望。
希望。
心底一颤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么些年,自己不是在活,是在熬。
熬着一口气,熬着一个不死的念想。
活着本身,我早不指望了。
是她把我从乱葬岗拖出来的那天起,我才慢慢觉出,活着还有一点别的意思。
原来一个人还能被人那样看着。被人往嘴里喂一口汤。被人蹲在脚边,一笔一画写下我的名字。
前十六载关于家的一切,如今想来像一场幻梦——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,我以为“家”这个字,早死在了颍川那个夜里。
可她蹲在那儿,灯底下认真写字的样子,让我觉得,好像还有可能。
她写的「望」,不是那个「忘」。
我好像还有希望,一个关于「家」的希望。
这个认知让我指尖发麻。
整个人从心口往上,一路烫到耳朵根,烫到眼眶。
所以我不能写错这个字。不能。
可没过几日,营里出了事。
一个醉酒的兵卒堵在她帐口,嘴里不干不净。
我脑子一炸。
那晚我罚了人,整了军纪,回帐后,我坐了半天,手还在抖。
我自诩治军严明,营里出这种事,是在我眼皮子底下。她一个姑娘跟我进这虎狼窝,我连她站着的地方都没守牢。
什么步步为营,什么站稳脚跟,全是空话。
那夜我没怎么睡。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我刀口舔血多年,万一我不在呢?这世道的恶意,不会因为我死了就绕开她走。
得让她自己立得住。
第二天入夜,月光明晃晃铺了一地。我把她叫到帐外,拉开架势:“跟着我学。”
她认真得很,腰挺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上的棍子。
我憋着笑,折了根树枝,隔空点她胳膊:“腰沉下去,手肘收三分。”
树枝一碰她肘弯,她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。
我收了树枝,绕到她身后。手抬起来想扶她腰,抬到一半停住,又放下。换成树枝点了一下她后背:“这儿,别僵着。”
她脚下一滑,我手里树枝唰一下横过去,稳稳撑住她。隔着那截木头,她没撞上我,我也没碰到她。
我退后半步,清了清嗓子:“站稳。”
其实那一下我差点伸手去扶。手到半路,换成了树枝。
她重新站直,低头练去了。
我攥着那根树枝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不是现在。
她一个姑娘,跟着我颠沛流离,没名没分的,我再有半点越界,跟那些乱世里趁人之危的有什么两样。
我攥紧了树枝,指节泛白。
等改天换地,等这仗打完,等我给她一个正经名分——到那时候,她也就不必再学什么防身的本事了,有我在前头挡着就行。
熬吧。
熬到一场胜仗,熬到我有底气开口,到那时候,她也就不必再学什么防身的本事了,有我在前头挡着就行。
往后的日子,军务压得人喘不过气,旧伤时常隐隐作痛,可只要看见她在营中安稳度日,学写字,研医术,我心底就宽慰。
暑那天清晨,斥候飞马冲回营寨,马蹄声砸在地上像擂鼓。捷报炸开了——飞燕将军大破北军,太行山的合围被撕开一个口子。
那一瞬我浑身血都热了。
多少年了,死了多少人,埋骨荒野的兄弟一个接一个。我们一直打,一直退,一直咬着牙往前拱。
今天头一回,我看见了活路。不是遥不可及的“总有一天”,是摆在眼前的一条缝,光的缝。
改朝换代,不再是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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