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妻,唯一的妻(2/2)
我得去告诉她!现在就去,马上!
她得知道,我许给她的日子不再是画饼,我们快要熬出头了。
我往溪边赶,走得急,转过那丛矮树,看见她蹲在溪边石头上拧衣裳。
她听见脚步抬头。我咧开嘴正要喊——“忍冬!天大的好——”
话卡住了。
她洗了半天,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,领口松着塌下来一大片。颈下那截皮肤,日光底下白得晃眼,还挂着几颗没干的水珠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空了。
我猛地转身背对着她,“忍冬——你,你把衣襟拢一拢,当心着凉。”
身后窸窸窣窣的,她在揪领口,动作很慌,我盯着面前一棵歪脖子树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。
水珠顺着往下滑,那道痕迹……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我忙给了自己一巴掌,陈望,你想什么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估摸着她收拾好了,我才慢慢转回来,干咳了两声,胡乱找话:“今天……天气真不错啊。”
话出口我又想抽自己,什么天气不错,日头快把人晒化了。
话音刚,便看见她抬眼看我,指尖轻轻攥着衣角,急急朝我比划。
她在问我——好消息是什么。
对啊。
大捷!
我们熬了这么久,死死困在群山夹缝里、被官军锁死前路的日子,终于碎了。
我顾不上方才的窘迫,眼底压不住漫天光亮,整个人都处在极致的亢奋里。
这一刻,我脑子里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跳出来的念头——
我可以娶她了。
从前不敢提,不敢想,我拿什么给她名分?一无所有,朝不保夕,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埋在哪。
现在不一样了,有粮,有地,有活路,有将来。
我能护住她了。
堂堂正正,以我陈望一生立身之本,娶她过门。
我望着她,她眼睛干净澄澈,还在等我下文。
我轻轻开口:“我去请周先生挑个好日子。”
顿了顿。
“挑个……迎你过门的好日子。”
完我自己先窘了。这话得太直,直得我自己耳根都热起来。
可我不后悔,这话我在心里憋了多久,今天终于出口了。
我以为她会高兴,会羞涩,会想白日一样倚靠在我怀里。
可她没有。
我看见她指尖在沙土上,一笔一划划出那个字。
妾。
我一时竟怔住,脑子空空的,全然是懵的。
怎么会是妾?
我盯着那道字迹,一时分不清,是我听错了,还是她真的写下了这个。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只挤出一个字。
可她就那样维持着姿势,头微微偏着,眼神空茫,静静望着我。
我心口猛地一揪。
方才的狂喜,尽数消散,只剩一阵尖锐的酸涩。
“你以为……我陈望是那种人?”
她没有给我回应,只是闭起双眼,睫毛不住簌簌发抖。
“睁开眼,看着我。”
我压下翻涌的怒意,深吸一口气,胸口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喘不过气。
我伸手,狠狠将沙地上那个“妾”字尽数抹去,不留一点痕迹。
而后一笔一划,重重写下:妻!
我抬眼看向她,竭力把声音放得极柔:“你为什么会……这么想?是谁……让你觉得,自己只配得上一个「妾」字?”
她被我眼底翻涌的情绪慑住,只是呆呆地摇头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
望着她这副模样,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。
乱世漂泊,她到底受过多少苦楚,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?
眼前的她那么可怜,让我心底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想要护住她的冲动,甚至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,想要俯身,去吻掉那即将滚的泪珠。
可礼教的分寸横在心底,我不敢越矩。
只能伸出双手,轻轻捧住她的脸颊,拇指心翼翼抚过她蹙起的眉心。
心口涩的发颤,又带着几分无措。
“忍冬,你听好。”
我微微倾身,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。
我一字一句得郑重,“我要娶你,是娶你做我的妻。是我陈望三媒六聘、告慰先祖、堂堂正正迎进家门的妻。不是妾,不是偏房,不是任何可以轻贱的称呼。”
“是妻,唯一的妻。”
她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,了下来,滚烫的泪珠砸在我的虎口之上。
心里又是一阵绞痛,我想跟她,我不是哄她,也不是一时冲动,我此生所求,不过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立世,共渡浮沉,相守一生的人。
我从看的就是这个样子,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。
纵是没有她,我亦终身不会纳妾。
议事议到半夜。散出来的时候,我站在帐外吹了会儿风,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。
她哭得那么厉害,像是攒了一辈子的眼泪,一次性全倒出来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,我原以为她只是不会,可她其实是把话全咽进去了,咽成了眼泪,那泪砸在我虎口上的那点烫,到现在还没散。
我知道不能再这么搁着了。
所以我去了她帐里,跟她了我的来时路。
我让她知道了我前十六年的光景,也让她知道了我如何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
我跟她这些,不是为了让她可怜我。
是看到她在沙地上写那个“妾”字,我心里像是被人割了一刀。
——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只配那样?她凭什么把自己放得那么低?
我得让她知道,我身上也有疮疤,我把我的疮疤揭给她看,她就会明白,我不是站在岸上的人,我也是从水里爬出来的。
然后我才能问她——她的那道疤,在哪里。
我想知道她的来路。
她的来路里,藏着的是什么让她写下那个“妾”字的,我不问,她大概一辈子不会,她把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,以为不就不疼了。
可烂在心里才会一直疼,我得替她把它们拿出来。
我想问她:你愿不愿意告诉我,她是从哪里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