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 我多想活下去(1/2)
整整一夜,从掌灯到油快烧干。
我从她那些断断续续的比划和写画中,拼凑出了她这半辈子。
有些细节她没写,她大概不想写,也大概写不出来,可就这些,已经够我知道了。
我整个人陷在震荡里,久久回不过神。
她伸手,轻轻抹了一下我的脸,她的手凉,触到那一下我才觉出自己脸上是湿的。
她收回手,先点了点自己心口。
这里头装着沈医娘、宋老爹、余音、禾姐,装着所有死去和离散的魂。
然后她的手在我胸口,按在我震颤的心跳上。
——那个人,就是你。
我的胸口像被人凿开一个洞。
喉头堵得严实,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抱得太紧,连我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。
我不出来话。
盯着那些歪扭的字,忽然明白了她先前为什么会在沙地上写那个「妾」字。
那是余音用命换来的。
我原先以为,把自己的来路剖给她看,已是掏尽了心底最沉的东西。可她这一生见过的死、受过的恶,远比我多。
我回溯她的来路。被一个医娘养到七岁,那医娘后来病死了,之后跟着一个仵作养父,养父又含冤而亡。
剩下她一个人,把零碎的线索一一记下,躲追杀,挨牢里的拳脚,一身旧伤,脸上贴着假疤,辗转流离到今天。
她就为着一件事——把干爹的名字从泥里捞出来。
她那样单薄,肩胛骨隔着衣衫,瘦得像根竹竿。就是这样一个人,扛下了这些。
我胳膊止不住地发颤,把她抱得更紧。
她伏在我肩头,鼻尖抵着我的衣襟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的心快疼死了。
我恨那些构陷无辜的官吏,恨这吃人的世道。
恨到最后,恨的是我自己。
我手里握着刀,振臂一呼要打碎这世间的不公,可她的冤屈摆在我面前,我动不了。
那是一种尖锐的,近乎自卑的无力。
我的拳头死死攥紧,肩膀却一点点塌下去。
自以为可以给她庇护,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。
我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孱弱。
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。
可下一瞬,一只手轻轻上我的拳头。
我一怔。
她指尖温热,没有力气,一根一根,慢慢掰开我紧绷的指骨,将我的手拢住。
我抬眼。她对着我轻轻摇头。
取过炭笔,在纸上写。
「我明白,我等得起。」
顿了顿,又添一行。
「你先活着。活好了,再。」
我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我一直以为,于她而言,沉冤昭雪才是头等大事。可此刻才懂,在她心里,我的性命,比报仇比功名都要重。
她没逼我今晚就兑现什么,她要我先活下来,好好活下来。
我反手把她的手攥住。
心里那团火换了烧法,不再是闷在胸口烧自己。我要更拼命,等我们站稳,有了了算的地方,头一件事,重审她爹的案子,让那些狗官、那些胥吏王八,我要他们当着全县百姓的面,给她爹磕头认罪。加在她爹身上、加在余音身上的孽,她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不光是这一桩,我要的是我手够得着的地方,河清海晏。
这话我不止给她听,也是给自己听。
接下来的形势太顺利。
处暑一过,白天还闷,早晚的风凉了。
几场硬仗赢下来,东郡站稳了,往西几条要道也打通,几个大县的豪强开始摇摆,粮秣堆满了新扩的仓廪。
营里不少人脸上有了盼头,私底下议论,照这个势头,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。
我趁着这股东风,把几桩事一件一件办了。
先去找了周老书吏,老先生正在帐里抄军册,我进去,站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开口,他搁笔看我:“校尉有事?”
我,想问一桩婚仪的规矩。
老先生捋着胡子看了我半天,看得我耳朵发热。他忽然笑了,把册子一合:“我当是什么事,早该办了。”
他掰着指头给我讲六礼,讲到纳采,张将军德高望重,请他来主婚最妥。
我又去找了张将军,老头儿正蹲在帐外啃干粮,听我完,拍着膝盖站起来:“好!早盼着这一天!”
他嗓门大,旁边几个老卒都听见了,一阵起哄,我赶紧把他拉住,让他点声。
日子是周老先生翻历书定的,来年开春,二月里,那时节天地将暖,万物发生,是个好兆头。
那天下午,我从大帐议完事出来,没回帐,径直去了伤兵营。
她正在晾草药,我拉上她就走,她比划着问去哪儿。我带你去看个地方。
上了山梁,我指着西边跟她讲河内郡已有松动,九月初发兵西进,霜降前后拿下几处要隘。我讲得高兴,手一挥,差点碰到她脸,赶紧收回来,装作看远处的山。
手指又去捻腰间的剑穗,捻了两下才发觉,松开。
我吸了口气,才,来年开春营里诸事稍定,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叔伯做个见证,办个简朴的仪式。
到这儿我顿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可愿意?”
她脸一下红了,红到耳朵根,想低头又没低。
我看着看着,自己脸也热起来,可话都到这儿了,我硬着头皮往下:“到那时候,你就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……妻子,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,夫君。”
她眼睛湿了。
我看着她,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,又慢慢松开。
我认得她大半年了,从破窑里那个贴假疤、不敢正脸看人的姑娘,走到今天站在山梁上肯抬头看我的样子。我知道她这辈子怎么过来的,我知道「家」这个字在她那儿是什么分量。
我这话,是把那个字递到她手里。
她动了动嘴。
我没在意,以为她要像平常那样比划,可她喉咙里出了声。
一个很轻,很哑的声音:
“夫……君?”
我僵住了。
血一下从脸上退下去,又涌回来。
我攥着她的手,攥紧了才反应过来,忙松开,怕捏疼她。
我盯着她,“你……你再一次。”
她吸了口气,又了一遍,这回清楚些:
“夫、君。”
我脑子里嗡一声,什么都空了。
她会话,她不是哑巴。
我想起破窑里她蹲在我脚边,喉咙里发出那一声咕的轻笑。当时我只当她是呛着了,原来她能笑,原来她能话。
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,眼泪自己滚下来,我顾不上。
搂着她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往后有人跟我话了,往后我一句,有人应一句。我甚至想到那些还没影的事:屋里灶上冒热气,几个孩子满地跑,她在边上喊一声,孩子们应一声,满屋子都是声。
我陈望这辈子,还能有个吵吵嚷嚷的家。
我搂着她了好几声“好”,放开她,捧着她脸给她擦眼角,指着自己,放慢口型:
“那……叫我,陈、望。”
她努力学,“陈”字出来了,“望”字的尾音卡住,憋得脸通红。
我笑,摇头,不急,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学就是了。
心里那句一辈子一出来,我心顷刻间酸软一片。
自打家破那日起,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一辈子,我想的都是活过今天再,明天埋哪儿都无所谓。
这会儿竟然信了,信我们有一辈子。
接下来,我一得空就往她帐里钻。
“陈——望。”我慢慢念,让她看口型。
她跟着学,“陈”顺了,“望”的尾音总往回收,我笑她,她瞪我一眼,低头不肯学了。
我又去哄,让她看我的口型,她学得认真,眉头皱着,那模样好看得很。
她学会了喊名字,我又想教她写。
铺纸,研墨,我把笔递过去。她先写“陈望”两个字,大有进步。
我点头,又摇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